在她的认知里,粮价是朝廷定的,说多少就是多少。供给,需求,均衡,通胀,这些词不存在于任何一本她读过的经典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两条曲线。指腹碰到炭笔的粉末,黑色的,蹭了一指尖。
“这些,”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从哪里学的?”
林易把炭笔丢回桌上,靠进椅背。
“常识。”
两个字。
徐妙云的手停在纸面上。
常识。
她把自己从北平带来的那张纸——算了三天三夜、自以为滴水不漏的军粮物流方案——跟面前这张草稿摆在一起。
一张是精心抄录的数字罗列。
一张是随手画的两条线。
后者把前者拆了个底朝天。
“林主任。”
“嗯。”
“这张图,我能带走吗?”
“随便。”林易打了个哈欠。“反正明天赌完算术我可能就没命了,留着也浪费。”
徐妙云把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动作很轻,很慢。
直接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快很多。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的赌局,我会去看。”
门合上了。
半吊子蹲在廊下,木牌攥在手里。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只是那个女人进来的时候,背是直的,步子是稳的,问话是带着架子的。走的时候——背还是直的,步子反而快了,整个人绷着一股劲。
他杀人二十年见过不少人跑。逃命的跑法,和奔着什么东西去的跑法,不一样。
这个女人是后一种。
——
当天夜里。
应天城南客栈。
徐妙云坐在窗前,面前铺着两样东西。
林易画的供需曲线图。
朱棣的亲笔信。
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摸清底牌”“为我所用”“不可令其倒向太子”。
徐妙云把信折好。
拿起笔,铺开信纸。
“殿下亲启——”
写了四个字,停了。
笔搁下。
信纸揉成团,丢进纸篓。
她重新拿了一张纸。
这回没写信。
写的是——
“大明企业管理监察办公室·入职申请。”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蜡烛烧到了底,芯子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徐妙云把朱棣那封信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
没扔。没烧。
收进了行李箱最底层。
压在所有东西下面。
——
同一时刻。
企管办。
林易把计算器从桌角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
屏幕亮了。数字跳了一下,稳住。
他随手敲了一串数——户部那笔差了十六万石的烂账,按当前粮价折算,换成白银。
答案跳出来。
零点三秒。
林易把计算器搁回桌上。
明天午时,奉天殿。
七十三岁的韩国公要用一辈子的算学功底碾压他。
而他全部的底牌——这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
林易喝了口凉茶,关灯。
人倒没马上睡。
今天下午那个女人问的那个问题——大同军粮——本身不难。
难的是她问问题的方式。
带着数据来的,不是带着哭腔来的。
这种人,比半吊子好使。
半吊子只能送文件。
她能算账。
林易翻了个身,闭上眼。
门外半吊子还蹲在廊下守夜。秋虫叫了两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