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父这一年已经八十多岁了。
人一旦过了某个年纪,衰老就不再是一点一点来的,而像一堵年久失修的墙,某天忽然开始整片整片往下掉灰。
起初只是胃口差了些。
后来是睡不安稳,半夜总咳。
再后来,人越来越瘦,坐在藤椅里时,肩膀都塌了下去。
方蕙嘴上还强撑着,说老人家年纪大了都这样,可谁心里都明白,汪父的身体是在往下走,而且是拦不住地往下走。
汪昭收到二哥电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电报内容很短,父亲病重,速归。
她看完以后没说话,只是把电报慢慢折起来,回了房间。
佣人原本想跟进去帮忙,被她摆手拦住。
“不用。”
她一个人安静地收拾行李,每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
她动作很安静,甚至安静有些过分,好像只是在准备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短途出门。
等行李收好,她把箱子提下楼,放在客厅旁边。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佣人问要不要开灯,汪昭摇头。
于是整个安澜居都暗了下来。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里等楚材,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后来大门终于被推开。
楚材一边摘手套一边往里走,刚进门,就被黑漆漆客厅里的人影吓了一跳。
他立刻开了灯。
暖黄灯光骤然亮起,汪昭安静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厉害。
“怎么不开灯?”
汪昭抬起眼,看着他。
“我想回扬州。”
她没提汪父病重。
没提电报,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一句,我想回扬州。
楚材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可以跟我说说为什么吗?”
汪昭低着头,“今晚我就要回去。”
“今晚?”楚材看了眼墙上的钟,“太晚了,昭昭,我们先休息,好不好?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我等不了了。”她声音很轻,“楚材,我想回去。”
那一瞬间,楚材忽然察觉到,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
像一根已经拉到极限的弦。
再拖一下,就会断。
楚材最后答应了她,给她安排了车,车是半小时后备好的。
黑色座车停在安澜居门口,车灯刺破夜色。
楚材安排得极严。
司机是受过训练的特工,副驾驶和汪昭身边各坐着一个配枪的特务,后面还有一辆车跟随。
如今南京局势越来越乱,他不敢让她单独上路。
汪昭一路上几乎没说话。
她闭着眼靠在车窗边,连呼吸都轻得厉害。
楚材送她上车时,本来想说些什么。
可最后只伸手替她理了理大衣领口。
“到了给我电报。”
汪昭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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