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
车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拂晓,车到了扬州老宅。
院墙还是旧时模样,只是砖缝里长出了许多青苔。
方蕙和邹姨早早等在门口。
看见汪昭下车时,方蕙眼圈一下红了。
“怎么瘦成这样了……”
汪昭却只是轻轻抱了抱她。
“爹呢?”
“刚睡下。”
方蕙低声说。
她把汪昭带回房间。
老宅几乎没怎么变。
连窗边那张旧书桌的位置都还和从前一样。
只是人老了。
连屋子都像跟着一起旧了。
汪父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而汪昭,也越来越不对劲。
她开始嗜睡。
常常白天睡,晚上也睡。
有时候醒来以后,会坐在床边发很久的呆。
她甚至开始分不清梦和现实。
有时她梦见杨立仁。
梦见林娥。
梦见那些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的人。
有时候又会梦见楚材。
梦里的楚材脸色阴沉,眼神狰狞,满手是血地站在她面前。
她总会惊醒。
醒来时后背全是冷汗。
甚至还有一些梦,里面的人她根本不认识。
那些人穿着陌生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话,从她面前匆匆走过。
她想喊,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方蕙被她这样子吓坏了。
后来族里一个婶婶听说了,神神秘秘地说,怕不是撞了什么东西。
于是专门请了个道士来。
那道士年纪不大,法坛也摆得简陋,无非几张黄纸、一把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地绕了几圈。
方蕙照样恭恭敬敬塞了钱。
汪昭那天烧得昏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结果也巧。
那次之后,她竟真的慢慢好了些。
睡得没那么乱了。
梦也少了。
后来还是邹姨偷偷告诉她,她才知道自己被做过法事。
汪昭依旧像在南京时一样,深居简出。
除非必要,几乎不出门。
像是“楚太太”这个人,忽然从外界蒸发了一样。
而这些年她在武汉、重庆做过的对日情报工作,随着抗战结束,也渐渐有人开始重新提起。
不少报社都想采访她。
可他们找不到汪昭。
没人知道她在哪。
而居然有“知情人士”说,是中统把她彻底藏起来了。
可实际上,她只是待在扬州老宅里,日复一日守着病榻上的父亲。
汪父是忽然老下去的。
像一棵撑了太久的老树,某一天终于彻底枯了。
汪昭坐在床边时,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父亲已经老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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