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夜里,叶霄才独自出门。
夜里的河街,比白天更显出几分冷。
灯火映着黑沉沉的水面,微微发晃。
街上还有人走,也还有人低声议论。
可在看见叶霄的时候,那些声音几乎都会本能压下一截。
东桥就在前头。
桥风迎面吹来,把他黑衣下摆轻轻卷起。
听雨楼也在前头。
离得还远时,那座楼就已经先映进眼里。
楼不算高,却是下城内城里最有名气的酒楼之一。
平日里,这地方向来灯火通明,内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世家子弟,最爱来这里饮酒听曲、谈事会客,门前车马不断,热闹得很。
可今晚却不一样。
楼里灯还亮着,门前却安静了许多。
只有几辆马车停在边上,车帘垂着,车身没挂什麽紮眼的标记,却偏偏一眼就让人看出不凡。
该来的客,显然都已经在里面了。
叶霄脚下没停,一步一步走过去,直到楼前才停下。
门口站着的青衣小厮立刻低头,语气恭敬:「可是叶堂主?」
叶霄看了他一眼:「是。」
那小厮腰弯得更低了些:「楼上已候着了。」
「请。」
叶霄擡眼,往楼上看了一眼。
听雨楼三层,灯火通明。
他一句话都没说,擡脚跨过了听雨楼的门槛。
门槛一过,里外像是两重天。
外头是河街夜风,灯影碎在水面上,冷得发硬。
里头却暖,酒气、菜香、熏炉里的沉香混在一起,压得人心口发闷。
叶霄脚下没停,只往里扫了一眼。
一楼有人。
只是安静得过了头。
零散坐着几桌,喝酒的喝酒,说话的说话,乍一看和平时没什麽两样。可叶霄目光一落过去,就看出不对了。
这些人眼神太稳。
稳得不像酒客。
也不像真来寻欢听曲的人。
有两桌连筷子都没怎麽动,酒盏倒是换得勤,像是在等人,也像是在看人。
叶霄心里有了数,脸上却没露出来,只跟着小厮往楼上走。
木梯不旧,踩上去几乎没什麽声响。
越往上,楼里的声音越少。
等到了三楼,连外头河街上的风声都像隔远了一层。
小厮在最里边一间厅堂前停下,轻轻推开门:「叶堂主到了。」
门一开,厅里的灯火先涌了出来。
屋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很讲究。
中间一张长桌,酒菜已经齐了,热气还在往上冒。桌边坐了五个人,五道目光齐齐落在门口。
显然与他猜的一样,今夜这桌席,王家只是起头,却不止王家一家在看他。
都不是下城人。
或者说,都不是会在下城久留的人。
王姓中年人坐在右手偏下的位置,见叶霄进来,只微微擡眼,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笑。
而主位上坐着的,是个四十许的中年男子。
一身玄青长袍,衣料不显眼,却压得住场。脸不算瘦,也不算胖,五官平平,第一眼甚至没什麽记忆点。可你只要再多看他一眼,就会本能觉得不舒服。
像一口井。
安安静静摆在那里,看不出深浅。
叶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知道————
今夜这一桌,真正主事的,多半是这人。
主位那中年男子没有起身,只擡了擡手,语气平缓:「叶堂主,请坐。」
语气不重。
却天然带着一股叫人顺着他说话、顺着他落座的味道。
叶霄没接这层势,只扫了一眼桌边给自己留的位置。
左侧,离主位不近,也不算远。
不算末座。
却也绝不是平起平坐的位置。
分寸拿得很准。
给了脸,却没真把你当自己人。
叶霄心里一晒,脸上却没露出来,径直走过去坐下。
这一坐,桌边几人的眼神都若有若无地压了过来。
有人在看他的手。
有人在看他的眼。
也有人在看他坐下时,腰背有没有半点迟疑。
像是在看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到底只是亮,还是当真能砍人。
主位那中年男子端起酒杯,淡淡一笑:「先前只闻其名,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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