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沉:“林大人,老朽叫周德明,信州府人,今年六十九了。老朽教了四十三年书,教出来的学生,有中举人的,有中进士的,有在朝里做官的。老朽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教出了几个好学生。”
他顿了顿,说:“可老朽今天坐在这儿,听了林大人这篇《师说》,老朽觉得,老朽这四十三年,白教了。”
底下有人想说话,周德明摆了摆手,接着说:“老朽教的是句读,是八股,是怎么考功名。老朽从来没教过他们‘道’。什么是道?
林大人今天讲了道在事上。老朽教了一辈子书,可老朽一件事都没做成。老朽的学生中了进士,可他们做的事,跟老朽有什么关系?老朽什么都没做成。”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可林大人这篇《师说》,让老朽明白了。老朽教出来的学生,有做成事的。他们做成了事,他们就有道。老朽没做成事,可老朽教出了能做成事的学生。这也是道。”
他拱了拱手:“林大人,这篇《师说》,老朽回去抄一百遍。”
又一个老秀才站起来,是前排那个问乞丐问题的。
他开口了:“林大人,老朽方才问您,向乞丐请教是不是也要学。您说要。老朽回去想了一路,想明白了不是乞丐要学,是道要学。道在哪儿,师就在哪儿。老朽教书教了三十年,可老朽从来只向功名比我高的人请教。这三十年,老朽错过了多少道?”
他叹了口气:“这篇《师说》,老朽得刻在心里。”
中间一个学子站起来,声音很亮:“林大人,学生名叫林嘉元,府学的廪生。学生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林大人说‘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话学生听懂了。
学生的先生,教了学生十年。学生现在写的八股,先生已经改不了了。学生曾经觉得,先生不如学生了。可今天听了《师说》,学生才明白,先生不如学生,学生还是先生的弟子。先生教了学生十年,这十年就是道。学生跟先生学的,不光是八股,还有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