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把那张流程单推回他面前，用手指在「记录员」那一格上点了点。
「记录员会把你报的每一样写进实录，实录归档抄送系务会议和古典学会。」她站起来，戴好手套。
「好好想想，想清楚你身上有多少东西是你自己的。」
小姨走後，李察独自在书桌前坐着。
窗外天还没完全黑下来，管家就已经把院子里的灯点上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从抽屉中抽出一张纸，提笔开始写。
第一个写的就是挂在胸口的银戒指，这是他从克莱门特那买的，可上面有一道印是玛丽夫人的黑猫舔的，而且补了两次。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算，并不完全是他的东西。
第二个，他把从涅墨西斯那换来的鹰钩写上去。
这是高地猎月一系的旧物，上面有道刻痕，具体是谁刻的他不知道，反正也不完全属於他自己。
第三个，他写了赫尔墨斯的面具。
这是赫卡忒亲手制作的，不管是双蛇杖还是飞行鞋，或者是後来借的冥王盔都是从面具里长出来的，并不完全属於他自己。
第四个，他原本想写失而复得的鹿角尖。这是猎主的信物，一旦他上报，圈子就会询问他是哪一场狩猎的客，回答的话实录上就会多一行记载。
想了想，还是没写。
最後是阿什福德家的运，这是从猎主那分过来的，也是从四千九百多个人身上剥出来的。
它到底属於谁？
是属於自己，还是属於外公，舅舅，属於阿什福德家族的血脉？
还是属於那些死者？
他不知道圈子要怎麽算。
写到这里，他实在没法继续了，乾脆闭上眼睛揉着眉心。
面板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影之反转】，性质：变化传统（残片）。
【记录者的笔】，性质：记录传统（残片）。
【量裁】，性质：未归属（余烬）。【封存真名：残缺（已有一节析出）】
这真名是一位黑土河达人的，一部分被死死锁在他的身体中，连想都不能想。
至於这张纸最下面该写的，恐怕就是面板本身了。
这东西从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天就已经存在了，到底是自己属於面板，还是面板属於他？
他猛然睁开眼，後面想的这些一样都不能写。
如果漏报，顶多是他自己的回路承受代价；
错报的话，圈子会当着温德姆那家伙的面把他顶出来；
如果全部上报的话，那他就等於把所有底牌向所有人昭告。
至於宣誓的地方，他想到了花月街十七号後院的拜火柱，那是整整一千五百年的香火。
可内务院一直注意那里，更何况他趁唐纳不注意，将柱子最外头的积垢吸了个乾净。
如果他在那报「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柱子怕不是要第一个跳起来指正他是个小偷？
除此之外，还有麦克菲伊教授娘家那边的掩火村。那十二根立石认得他，但下面压着高地人的借据和规矩。
如果在那宣誓，他後半辈子估计都要和那片高地绑定了。
至於布莱克本家族的礼拜堂，李察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那张用金线织的挂毯，早就空着一处枝丫等着绣他的名字呢。
「又写了一晚上？」
莫蒂默的声音响起，李察擡头看了看。
窗玻璃的轮廓比往常宽大了一些，应该是披上了大衣。
「教授，那道门後面的圈子，您当年也站过吗？」
老教授自己也在感慨：
「当然，一八二四年，那年我三十二岁，比同期晚一些。
没想到最後只有我这个老家伙熬到最後，把所有同期都熬死了。」
「您那时，都报上去了？」李察其实想问的是这个。驼背轮廓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只报了我导师给的护身铜扣，还有本在圣三一学院借了两年忘记还的书。」
「就这些吗？」
「嗯，我那时候穷得很，穷，也乾净。」老教授丝毫不掩饰。
「至於你身上的那些东西我看不全，也不打算去看。」
「不过，那些东西一定比前面你写出来这几样重要得多。」
李察没说话。
「那道门，只向乾净的人敞开。」莫蒂默的声音严肃了些。
「四百年前布圈的那三位前辈，他们预设的晋升者都是专心搞学术的好好学生，像你小姨和小克拉拉，还有当年的我。
他们没想过，有一天会有年轻人揣着个藏宝库站进去，这样的人也不会选择在学院晋升。」
李察默默听着，有些觉得不对劲。
教授似乎话里有话啊，他李察·威廉士怎麽不是个专心的学者了？
窗外的雾气淡了一点，又浓了一点。「你要不要考虑来新大陆晋升？」
教授随便得像在说下午去不去运河边钓鱼。
「说不定有意外惊喜呢。」
「这里的很多山没有名字，河没有名字。
我这一个月在新大陆走过的路，有一半是走完了我才给起的名字。」
「你在一块没有名字的地方宣誓，你报什麽它就记什麽，也不会抄送和存档。」
………………
天一亮，伊莎贝拉就去了国王路上的邮政分局，给格林伍德那边发了电报。
窗口二十出头的短发女职员愣了一下：「小姐，这不是按单词计费的，您确定就写这麽几个单词嘛？」
「嗯。」伊莎贝拉点点头。
女职员一边抄一边嘟囔，「三次变是什麽？」
「一种……」伊莎贝拉想了想：「一种蛋糕的做法。」女职员擡头看了她一眼，开始抄写：「收件人，赫顿先生，布里斯顿......」
格林伍德中学的夏季学期才开头，赫顿先生手上有三个年级的历史课，还有地下室那道封印的春季加固要补。
分驻办新来的那个曼城年轻人去不应坑巡查，回来报告说第七环有一处转点松了。
他看不懂那一段铭文，只好打电话到学校来问。
赫顿先生在电话里给他讲了二十分钟，讲到最後那年轻人说：「先生，您能不能直接过来一趟？」
赫顿先生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伊莎贝拉那封电报从抽屉里拿出来。
「三变已毕。」
他把电报折好，夹进了一本书里。
那本书里面夹着他这辈子的病历、体检单、三次晋升申请的退件，还有他导师临终前写给他的一封信。
他是李察的引路人，按照规定需要提交一份书面陈述给系务处，如果有必要，可以出席当面说明。
他打算把这本书带到系务会议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
他要让那些人看清楚，自己那三条线是怎麽从头到尾互相较劲的。然後，他要把克罗夫特去年拿出来的那张李察的曲线摆在旁边。
六道线交缠共生，从一开始就是一股绳。
他要让温德姆亲眼看着，他赫顿走的是一条死路，他的学生走的根本不是这条路！
处理完不应坑的事情，赫顿先生就上了早班车。
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穿军装的士兵，对面是一个中士，左手还缠着绑带，看状态应该是刚刚休假回来。
赫顿先生将旧书摊开放在膝盖上，用手指点着一行一行的认真读。
中士被自己的喷嚏惊醒过一次，瞥了他一眼：「先生，这是病历吗？」
「算是吧。」赫顿先生点点头。
中士也没多问，将帽子盖在脸上，又打起了呼噜。
一直到颠簸到下午三点左右，火车才开进帝都。
赫顿先生下车後，就直奔帝都大学。
好不容易一路颠簸，来到皮特里大楼还在楼梯口，他就听见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有人在说话。
说的是一种他很熟悉的，懒洋洋带点莱斯特郡口音的腔调。
赫顿先生猛地一僵，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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