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起手要敲门，像是想到了什麽，又放下了。
门是虚掩着的，李察坐在书桌前，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赫顿先生？」
赫顿先生用颤抖的手推开门，目光越过李察，落在窗玻璃的驼背轮廓上。
莫蒂默教授转过头。
赫顿先生手里的包无意识的坠落在地。
二十出头的他跟着导师来帝都见到了这位教授。
当时老教授还不驼背，只是随手抽了一本书丢给他：「看完了再来找我。」
赫顿先生是站着把那本书看完的，回答了教授三个问题，有一个回答错了。
从那之後，自己每次去见教授都是站着的了。「小赫顿。」
老教授的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却多了久别重逢的感慨。
「教授！」
赫顿先生下意识的挺直了身子。
「……坐下吧。」
赫顿先生扫视了一圈办公室，除了李察坐着的椅子，就只有窗户前的那张空椅子了。
李察连忙站起来，将椅子推给赫顿先生。
赫顿先生却没动，他每次见老教授都是站着，这已经养成了习惯。
「坐吧，不用每次都站着。」
老教授特意强调了一遍。
赫顿先生犹豫了一下，这才走到椅子旁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上身挺直，双手规矩的交叠放在一起。
整个人活脱脱像个第一天入学的小学生。莫蒂默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你带了那本书，我闻得见味道。」
赫顿先生用力点点头。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是想出席周五系务会议，当着温德姆和所有人的面，让他们都看看你的三条线，证明你的学生和你不一样。」
「对吗？」
赫顿先生再次点点头，声音沉稳有力：
「这麽多年过去了，我一直盼望着能有个机会摊开这本书。」
「……现在机会来了。」
窗玻璃上的轮廓沉默半晌：「你......可以问问你的学生，他打算在哪里晋升。」
赫顿先生一愣，回头看向李察。
李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赫顿先生，我有可能不在学院里面晋升。」
赫顿先生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学院的圈子需要净底，就得上报所有不属於自己的东西，我怕万一......」
李察说到这顿住了。
赫顿先生摆摆手，示意自己明白。
他盯着这个已经是青年人的学生，这孩子十六岁时第一次碰见灵界信使跑来找他，脸色苍白。
後来他亲眼看着这孩子完全掌握四重呼吸，在第一次外勤就发挥关键作用，经历不应坑、黑沟等重重险境，署名晋升从业者，踏入帝都大学，一次次登上报纸......
他曾经教过李察：自己的秘密只要不伤害别人也不危害自己，那就永远留给自己。
他一直以为，每个人都会藏着属於自己的几个小秘密，但现在看来......
赫顿先生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些不属於你自己的东西，已经多到在圈子里报不完，站不住了吗？」
李察低着头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赫顿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包，透过没拉好的拉链还能看到那本旧书的书脊。
那里面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给人看的东西，也是他最想证明的东西。
他翻了一路，脑子里预想了无数遍在系务会议上的场景。可现在才知道，他的学生居然并不打算进入那间屋子。
赫顿先生忽然笑了起来。
「我带着自己的旧伤疤坐了一上午火车，打算当着系务会议上所有人的面证明自己，也证明你。」
「结果你......」
老教授咳嗽了两声，打断赫顿先生的话。
「小赫顿你也不算白来，你照样带着你的书去系务会议。」
赫顿先生有些茫然的看着老教授。
「虽然他不在学院晋升，可学院里要过一遍他的资格。」
莫蒂默声音平静：「到时候温德姆还是会翻旧帐，你给他看，让他好好看！」
「那......他在哪里晋升？」
赫顿先生回头看着李察。
「去新大陆，那边可没有这麽多规矩。」伊莎贝拉也赶了过来，进门就看见赫顿先生坐在老教授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
赫顿看着伊莎贝拉嘴唇微张的样子。
知道对方是惊讶他居然坐了教授的椅子，有些想站起身，但又觉得没什麽必要。
「……阿什福德副教授。」
「赫顿前辈，抱歉，电报是我自作主张发的。」
伊莎贝拉拍了拍外甥肩膀，没去坐他端来的小凳子。
她转头看向李察，面色不太好看：「我听说，你想去新大陆？」
先不说战争年代过去会多麻烦，就说新大陆能被当初晋升地点的帷幕後区域，怕是同样危险重重。
但她看了看李察，又看了看窗玻璃，那些意见一句都没说出来。
「走哪条路？」她最後只问了这一句。
「衣柜。」李察说的自然是马修：「上次一个来回只花了二十分钟……」
「路的事有那家伙在，就没什麽问题。」莫蒂默打断了他。「今天要紧的事是预选传统那一栏，你们都看过了吧？」
伊莎贝拉和赫顿都点点头：「嗯。」
镜面传统......赫顿先生也不是没有耳闻。
整个帝国中也找不到多少，而且这些人向来独来独往。
「现在就预选的话，不是等於在小精通时就把自己的路彻底焊死了吗？」
赫顿先生皱了皱眉。
「去年我就跟他说过了。」伊莎贝拉耸了耸肩膀。
「镜面这条路很窄，不仅缺人，更缺相关的资料。
一旦踏上去，我什麽都帮不了他。」
「不过......」伊莎贝拉话锋一转：「现在我倒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她。
伊莎贝拉看向莫蒂默教授的方向：「教授，您知道的比我详细，还是您来讲吧。」驼背轮廓挪动了一下：
「大部分传统的只要接入者往上走，养分就会被树干分走一些。
至於你能不能走得更高，取决於大师是否喜欢你。」
莫蒂默进一步解释说：「如果喜欢就给你递一盏灯，让你更进一步；不喜欢直接剪掉，比如最近的那位毒气达人，就被炉火大师剪了一下。」
「镜面的那位大师不一样？」赫顿先生问。
「对，这就是镜面，只会倒映。」莫蒂默咳嗽一声。
「不管你递上去什麽，祂都会还给你。」
赫顿先生若有所思：「虽然没人递灯照亮前路，起码不用担心路会被别人断绝。」
莫蒂默的轮廓也点点头：「说的没错，这也是选择镜面的人少的原因。
整条路都是你一个人往上走，没人引路，没人支持。」
「所以走镜面的人少，传统不给你助力。
学院不给你开课，海军部不给你拨款，连个能一起喝茶的同门都找不着。两个走镜面的坐到一张桌子边上，彼此一照就打结。」
李察想到变化传统的三支，好像最後发展前景大相迳庭。
替没有大师，镜面的大师挂机，反而是星图……
「教授，星图传统似乎是仅次於太阳和典籍的学者传统。」
听到这话，伊莎贝拉也点点头：
「星图确实不一样，船要看星星认路，铁路要看星星对钟点，再加上星图大师也是当初三大分支中最活跃的……」
她直言不讳：
「一个传统越是有用，自然就越是受到人们的喜欢。
学者选路，太阳最稳当人脉最广，典籍有人教，星图有人发薪水。」
李察擡起头，突然想到个问题。
「我去过玛丽夫人那边，里面堆满了镜子......她是不是就是镜面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