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能徐徐图之!” 朱载垕斩钉截铁地打断,目光锐利地看向礼部尚书,“此等蠹国害民之弊政,多存一日,则·民脂民膏多耗一日,邪祟流毒多存一分!父皇既有明诏,天下瞩目,岂可拖延?若有阻挠、敷衍、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
感受到太子话语中的决绝与不容置疑,礼部尚书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臣……臣遵旨!”
“其三,” 朱载垕语气稍缓,但依旧肃然,“父皇诏令,减免天下赋税,以恤民力。着户部,即刻会同各省布政使司,核实历年积欠与百姓实际负担,拟定减免章程,务求实惠及民,不得层层盘剥,中饱私囊!同时,彻查各地借斋醮、宫观之名,加派横征、鱼肉乡里之劣迹,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其四,广开言路。着通政司,凡有臣民上书,言政事得失、陈民间疾苦、劾贪官污吏者,无论品级,无论出身,一律呈报,不得阻隔。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更当风闻言事,直言进谏,以匡正朝廷得失。”
一条条政令,从朱载垕口中清晰吐出,条理分明,切中时弊。既是对嘉靖帝罪己诏的落实,也显示了他监国理政的思路:以彻查妖道案为契机,整肃朝纲;以废止斋醮为突破口,节省开支,收拢民心;以减免赋税、广开言路,缓和矛盾,争取支持。
殿中诸臣,无论是支持太子的,还是心存疑虑的,此刻都不得不收敛心神,认真应对。这位太子殿下,比他们想象中更加果决,更有主见。他并非仅仅依靠皇帝的授权,而是有自己清晰的施政方略。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就各项急务进行了详细商讨和分工。当众臣告退,文华殿内只剩下朱载垕一人时,天色已近黄昏。
殿内烛火初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朱载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从昨夜拿到证据,面见父皇,到今日皇极殿前风暴,再到文华殿内与重臣周旋,他几乎未曾合眼。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在父皇阴影下,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太子了。父皇那一句“德不配位”,看似是极致的自责,却也无形中,将一副千钧重担,和一份沉甸甸的期望,交到了他的手上。父皇以近乎自毁的方式,为他扫清了一些障碍,也为他赢得了空前(虽然也伴随着空前压力)的权力和空间。
但“德不配位”这四个字,又何尝不是悬在他自己头上的一把利剑?父皇以此自责,是痛悔,是醒悟。而他,朱载垕,如今被推到了这个位置,若不能有所作为,若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那“德不配位”的评语,将来是否也会落在他的头上?
朝臣们在观望,天下人在观望。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天衍门”的余孽,朝中可能存在的内应,地方上的贪官污吏,乃至虎视眈眈的四方强敌,都在观望。看他这个年轻的监国太子,是否有能力驾驭这艘刚刚经历风暴、千疮百孔的大明巨舰。
“德不配位……” 朱载垕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暮色渐沉的紫禁城。巍峨的宫殿在夕阳余晖中显得肃穆而沉重,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不,他绝不能“不配”。
父皇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罪己”,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为他争取来了这个机会。为了枉死的母亲和弟妹,为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为了天下期盼安宁的黎民,他必须,也必将,配得上这个位置,扛起这份责任。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义无反顾,砥砺前行。
“来人。” 他沉声唤道。
“奴婢在。” 冯保悄无声息地出现。
“传孤口谕,命陆炳、黄锦即刻来见。还有,将今日皇极殿大朝详情,及文华殿议事纪要,抄录一份,密封,送呈……斋宫父皇御前。”
“是。” 冯保躬身退下。
朱载垕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他需要理清思路,需要制定更详细的计划。彻查、肃清、整顿、安抚、备战……千头万绪,但必须步步为营。
殿外,夜色彻底笼罩了紫禁城。但文华殿内的灯火,却一直亮到了很晚,很晚。
一场席卷朝野、震动天下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年轻的监国太子,正立于风暴之眼,试图拨开迷雾,重塑乾坤。他能否成功,时间,会给出答案。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果决与担当。
“德不配位”的阴云笼罩着退居幕后的皇帝,也警示着刚刚走上前台的储君。大明朝的天下,在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