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使邪术暗行,皇嗣夭殇,此朕为君父之失德,天地所不容,祖宗所不佑,神人所共愤!”
他甚至没有回避“壬寅宫变”这样的宫廷丑闻,将其部分归咎于自己“失德于内,致使宫闱不宁”。
诏书的后半部分,则是处理决定。皇帝宣布,即刻起,废止所有斋醮法事,裁撤宫中所有僧道、方士,查封销毁所有“丹药”、“符箓”,拆毁西苑内不必要的宫观;严令有司,彻查“天衍门”及一切妖邪组织,所有涉案人等,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为历年因“方术”、“邪祟”之名而被处罚、贬斥的官员平反昭雪;减免天下赋税,以恤民力;并令内阁、六部、都察院,直言进谏,匡正朕失……
最后,嘉靖帝以极其沉痛的语气写道:“朕德薄能鲜,酿此大祸,上干天和,下负臣民,中愧祖宗。自今日起,朕将避居斋宫,素食素服,反省己过。国事暂由太子载垕监国,一应军国要务,着太子会同内阁、六部商议处置,不必再奏于朕。若太子有失,尔等臣工,当直言谏诤,以匡不逮。朕,盼尔等同心协力,共扶社稷,则天下幸甚,祖宗幸甚,朕……虽死无憾矣。”
“罪己诏”宣读完毕,整个皇极殿前,一片死寂。
只有皇帝那沉重、疲惫、却字字千钧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撞击着每一个官员的心灵。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近乎自我剖心般的罪己诏震撼得说不出话来。自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哪位皇帝,如此公开、如此彻底、如此沉痛地否定自己,将如此骇人听闻的宫廷隐秘、帝王过失,昭告天下!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罪己,这几乎是在亲手将自己数十年来塑造的“英明神武”、“道君皇帝”的形象,彻底打碎!
徐阶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浑身颤抖。他为首辅多年,深知皇帝心性,刚愎自用,极重权威,何曾想过会有今日?这份罪己诏,字字血泪,其中透露出的信息,更是让他不寒而栗。妖道横行,戕害皇嗣……这背后,是怎样的黑暗与血腥?太子殿下这些时日的动作,原来是在查此事!而陛下,竟然选择了以这种方式,公开一切,承担一切!这是何等的决绝,何等的……绝望?
高拱眼中精光闪烁,既有震惊,也有深思。陛下此举,固然是痛定思痛,勇于担责,但将如此丑闻公之于众,对皇室威严,对朝廷威信,将是何等巨大的打击?太子监国,权力大增,但同时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朝局,恐怕要迎来一场剧变。
张居正年轻的面庞上,满是肃穆。他看到了皇帝的忏悔,也看到了太子即将面临的挑战,更看到了一个……或许可以彻底革除弊政、重振朝纲的契机!陛下此诏,无异于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但风暴过后,或许就是新生!
朱载垕深深俯首,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他的心中,翻江倒海。父皇的这份罪己诏,超出了他最大胆的预期。他本以为父皇会震怒,会清洗,会以雷霆手段处置涉案之人,然后或许会私下忏悔,却没想到,父皇竟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将一切公开,将一切罪责揽于己身,甚至流露出了退隐、将国事全权托付的意味。
是彻底的醒悟?是赎罪?还是……心灰意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重了何止千钧。父皇将江山和期待,以一种近乎托孤的方式,压在了他的肩上。而前方,是汹涌的暗流,是未明的敌手,是亟待整顿的朝纲,是百废待兴的天下。
嘉靖帝宣读完诏书,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形晃了晃。黄锦和身旁太监连忙上前搀扶。他摆摆手,示意不用,目光再次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百官,最终,落在了朱载垕的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愧疚,有期许,有托付,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诏书,明发天下。” 嘉靖帝最后说道,声音已低不可闻,“朕,累了。退朝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在黄锦的搀扶下,转身,缓缓走向那幽深的皇极殿。那素色的龙袍,那灰白的鬓发,那佝偻却挺直的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殿门深处的黑暗中。
留下身后,数百名目瞪口呆、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回神的文武百官,以及那份即将震动天下、引发滔天巨浪的——罪己诏。
皇极殿前,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嗡的一声,爆发出巨大的、难以抑制的哗然与议论。所有官员都失去了往日的矜持与稳重,交头接耳,面色惊惶,议论纷纷。陛下罪己,妖道祸·国,皇嗣被害,太子监国……每一条消息,都足以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如今数条并发,其引发的震荡,将难以估量。
而风暴的中心,太子朱载垕,缓缓直起身,望着父皇消失的殿门方向,目光深沉如海。
罪己诏已下,风暴已起。
接下来,该轮到他,来面对和驾驭这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