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为病后虚弱而显得有些中气不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沉重。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
嘉靖帝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缓缓道:“朕,自御极承统,至今四十有五载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苍凉,“四十余年来,朕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不敢有负祖宗之托,天下万民之望。然,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朕德薄能鲜,不修己身,不明天道,以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痛苦都压下,然后,用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致,妖人作祟于宫闱,邪术横行于禁中。朕为方士所惑,为妖道所蒙,沉溺斋醮,妄求长生,疏于朝政,闭塞言路。更因朕之昏聩失察,致使奸邪之辈,得以潜藏左右,以阴毒之术,戕害皇嗣,祸乱宫闱,动摇国本!”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一个官员的头顶!
戕害皇嗣!祸乱宫闱!动摇国本!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重若千钧,更何况是从皇帝口中亲自说出!丹陛之下,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所有官员,上至首辅徐阶,下至末位小官,全都惊呆了,张大了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丹陛上那位一夜白头的皇帝。许多人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妖人作祟?邪术横行?戕害皇嗣?这……这怎么可能?!陛下在说什么?!
徐阶猛地抬起头,老眼之中满是震惊。袁炜手中的笏板差点掉落。高拱浓眉紧锁,眼中精光爆射。张居正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化为极度的凝重。武将班列中,更是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朱载垕垂着眼睑,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嘉靖帝仿佛没有看到下方百官的震惊,继续用那平静而沉重的声音说道:“朕,为君父,不能庇佑妻儿,使妖邪得逞,皇子皇女,接连天逝,此朕之罪一也。”
“朕,为天子,不能明辨忠奸,亲近小人,远贤良,致使宵小之辈,以方术媚上,乱政害民,此朕之罪二也。”
“朕,为人主,不能体察下情,闭塞言路,致使冤抑不申,奸宄横行,此朕之罪三也。”
“朕,为一国之君,不能勤政爱民,沉迷虚妄,耗费国帑,兴建宫观,致使国库空虚,民生多艰,此朕之罪四也。”
“朕,上负皇天祖宗,下愧黎民百姓,中愧列祖列宗之灵,更愧对……朕那无辜枉死的骨肉至亲!”
说到这里,嘉靖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强忍巨大的痛楚,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赤红。
“此皆朕之过也!朕,德不配位,才不称职,致使江山社稷,蒙此灾殃,宫闱之内,酿此惨祸!朕,有何颜面,再居此位,统御万方?!”
“陛下!” 徐阶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慎言!陛下乃天子,九五之尊,岂可如此自责!此皆妖人奸猾,蒙蔽圣听,非陛下之过也!乞陛下保重龙体,以天下苍生为念啊!”
“陛下!!” 紧接着,袁炜、高拱、张居正,以及所有文武百官,全都齐刷刷跪倒,叩首不止,高呼“陛下慎言”、“保重龙体”、“臣等万死”之声,响成一片。皇帝这番话,已经不仅仅是罪己,几乎是在否定自己四十多年的帝王生涯,甚至流露出了退位之意!这如何不让他们心惊胆裂!
然而,嘉靖帝却仿佛铁了心。他示意黄锦。黄锦早已是泪流满面,颤抖着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金盘中,取过一卷明黄色的诏书,双手高举过顶。
嘉靖帝接过那卷诏书,缓缓展开。诏书很长,以他此刻的状态,本应由黄锦或司礼监官员代读,但他却执意要亲自宣读。
“朕,以凉德,嗣守丕基,于兹四十有五年矣。念自临御以来,虽勉思治理,而治效未臻,过咎实多……” 嘉靖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激昂,只有一种沉痛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平静。他一字一句,诵读着诏书上的文字。
这是一份“罪己诏”。
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发自肺腑的罪己诏。
在这份诏书中,嘉靖帝不再有丝毫的掩饰和推诿,他将自己登基四十五年来的过失,尤其是近二十年来崇道修玄、宠信方士、荒废朝政、致使妖道横行、戕害皇嗣、祸乱宫闱的罪责,一桩桩,一件件,坦承于天下臣民面前。
他深刻检讨自己“笃信长生,溺志虚无”,致使“方士得以夤缘左右,荧惑圣听”;他痛陈自己“斋醮无虚日,土木频兴,帑藏空虚,民力凋敝”;他沉痛承认自己“为妖道所惑,失察于宫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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