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没有多少人。
长桌旁只坐了五个。
桌面上摆着咖啡,几只文件夹,还有一份马德里大会的初步流程表。
托马斯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灰色文件夹。
文件夹不新,边缘已经被反覆翻动得有些发软,第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有两行旧字。
2006。
1991。
那张便签已经放了一年。
当初写下那两个数字时,托马斯还觉得荒唐。
现在再看,他已经不觉得荒唐了。
只觉得棘手。
会议开始前,没人先提那个名字。
他们先过了一遍正常流程。
马德里大会的场地安排,开幕式时长,几位重要嘉宾的座位,几个临时还未确认的报告人行程,有人提到西班牙方面的接待方案,有人提到程序册的印刷时间。
这些都很具体。
也都还算容易处理。
直到桌面上的另一份名单被推出来。
那份名单没有抬头。
只有一排排名字。
托马斯把眼镜往上推了一点,翻到第二页,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坐在他对面的老人先开口。
「他又有新东西了?」
这句话问得很平,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
托马斯摇了摇头。
「还没有公开的。」
「普林斯顿那边传出来的?」
「不是正式材料。」托马斯说,「只有一些消息,皮埃尔最近减少了不少外部活动,范恩楼那边也变安静了。」
旁边一位灰发女士低头看着名单。
「这不能作为评奖依据。」
「当然不能。」托马斯说。
他说完,把手从名单上移开。
「所以今天不谈那些没公开的东西,只谈已经摆在桌面上的成果。」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没有人反对。
已经摆在桌面上的东西,足够重。
从前年到去年,那篇刊在《数学年刊》上的文章,已经被全世界一遍又一遍拆开看过,不同学校,不同方向,不同脾气的数学家,花了几个月去挑里面的骨头。
最後挑出来的,大多只是脚注,引用和一些写法上的小毛病。
真正的主梁没有动。
更麻烦的是,它不是单独解开了一个题。
它让一条原本没人看好的路,突然变成了许多领域绕不开的工具。
这才是托马斯最头疼的地方。
如果只是一个漂亮的结果,他们可以慢慢排。
但如果是一个已经开始改变别人的结果,就不能再假装它还年轻。
长桌尽头,一个身材清瘦的委员翻着手里的资料,缓缓开口。
「我还是那句话,他太年轻。」
这句话没有带敌意。
所以会议室里也没有人变脸。
他说的是事实。
太年轻。
年轻到不只是打破纪录那麽简单。
年轻到这个决定一旦落下,之後几十年都会被反覆提起。
「年轻不是问题。」另一人说。
「年轻当然是问题。」清瘦委员抬起头,「规则允许是一回事,传统承不承受得住,是另一回事。」
「传统承不住真理,那是传统的问题。」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说话的是那位灰发女士。
她语气很淡,没有争辩的意思,只是在陈述。
清瘦委员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说不给他。」
「我知道。」
「我说的是,今年不是只有他。」清瘦委员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这里每一个名字,都不是陪跑。」
这句话让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因为他说得对。
名单上的人,没有一个轻。
有人已经在一个方向上站了十几年,成果一篇接一篇,几乎撑起了整片领域的半边天。
有人年龄已经逼近上限。
这届不给,下一届连规则上的资格都没有了。
还有人刚刚完成了震动世界的突破,只是本人是否愿意来马德里,依旧像一团雾。
他们不是不够好。
他们都太好了。
菲尔兹奖不是一枚奖牌的问题。
它每四年最多只能给出几枚。
给谁,不给谁,有时候不是判断谁配不配,而是在一群都配得上的人里,承认谁代表了这个时代最不能绕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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