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低头看着那份名单。
上面有些名字,他认识了二十年。
有些名字,他第一次看见时,对方还只是某个会议上跟在导师身边的年轻人。
而陈拙这个名字,是最奇怪的。
它太短。
太新。
放在一堆有着漫长履历的名字中间,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可就是这两个字,压得整张纸都不太平。
清瘦委员继续说。
「如果他今年拿,历史会记住这一点,但如果今年不给他,他还有很多届。」
灰发女士看着他。
「你真的觉得他会等很多届吗?」
清瘦委员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反问。
他们都知道,有些成果是可以等的。
有些成果等不了。
不是作者等不了。
是奖项等不了。
如果一个结果已经开始改变领域,而最高奖项选择装作没有看见,那麽被损伤的不是作者,是奖项本身。
可同样的,如果他们只因为「震撼」「年轻」「传奇」这些词,就把一个还没有完全沉淀的名字推到最前面,也会伤到奖项本身。
这就是难处。
没有人是傻子。
也没有人想做那个被後人嘲笑的人。
托马斯拿起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佩雷尔曼那边呢?」有人问。
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神色都轻了一下,又很快沉了回去。
这是另一个麻烦。
不是成果的麻烦。
是人的麻烦。
有人低声说。
「还没有明确答覆。」
「他会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清瘦委员皱了皱眉,「八月开幕式,不能一直不知道。」
「所以这不是今天能解决的问题。」托马斯说。
他说完,把佩雷尔曼那一份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这份文件放下以後,陈拙那份反而显得更明显。
桌边的秘书一直没有说话,只负责记录,写到这里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托马斯。
托马斯知道她在等结论。
可今天没有结论。
本来也不该有。
现在才是春天。
距离马德里还有几个月。
有些信还没发出去,有些回复还没回来,有些人的态度还没确认,有些论文还在被不同地方的人继续读。
奖项不能在情绪里落笔,更不能在传闻里落笔。
托马斯把手放在灰色文件夹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封面。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讨论的是。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不能进入这张桌子。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没人问了。
他已经在桌子上。
真正的问题变成了。
这张桌子,准备把他放到哪里。
清瘦委员沉默了很久,终於说。
「我仍然认为,现在下结论太早。」
灰发女士点头。
「我同意。」
另一个人也说。
「等下一轮吧。」
最後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没有人再开口。
雨点敲在窗户上,声音细而密。
托马斯拿起笔,在会议记录旁边写了一个日期。
五月。
然後他翻开那份没有抬头的名单。
有几个名字旁边已经画了细小的勾。
有几个名字後面标了问号。
轮到陈拙时,他停了下来。
笔悬在纸面上方。
过了一会儿,他没有画勾。
也没有写问号。
更没有划掉。
他只在那个名字下面,轻轻画了一条线。
线很短。
只够托住那两个字。
秘书看着那一笔,低声问。
「这个名字放哪一类?」
会议室里无人说话。
托马斯把文件合上。
「下一次。」
他把灰色文件夹推到桌面中央。
「放在下一次会议最上面。」
秘书点点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会议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下去。
没有表决。
没有结论。
没有人拍桌子,也没有人胜利。
只是那份名单被重新收起时,比打开之前更沉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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