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春夜,来得温柔又绵长。槐香小馆的喧嚣散尽,老城街巷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沿街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映得温润发亮。
陈敬东骑着电动车,后座坐着妻子林晓棠,两人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晚风卷着巷口的槐花香吹过来,却吹不散两人心里憋着的那股火。白天在店里,听江霖说了念念在托班受的委屈,看着小姑娘脸上那道浅浅的结痂,夫妻俩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陈敬东是师门的大师兄,是谢明志座下的大弟子,十五岁就跟着师傅学厨,在师傅身边待了快三十年;林晓棠是师傅最小的关门弟子,十八岁入师门,跟着师傅学小吃和糖水手艺,和大师兄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在师傅的见证下结为夫妻,风风雨雨过了十几年。两人无儿无女,早就把江霖当成了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把江念宇这个软乎乎的小姑娘,当成了亲女儿疼。
别说孩子被人欺负得脸都划烂了,就算是掉了一滴眼泪,夫妻俩都心疼得不行。回到家,洗漱完毕,躺在床上,陈敬东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念念怯生生躲在江霖怀里的样子,还有那个姓张的混蛋教唆孩子欺负人的龌龊事。
他越想越气,索性坐起身,拿起手机,翻出了师傅谢明志的号码。身边的林晓棠也没睡着,见他要打电话,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问:“真要跟师傅说啊?师傅年纪大了,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我怕他一听这事,气坏了身子。”
谢明志今年七十有三,老伴走得早,无儿无女,这辈子就守着川菜手艺,带了他们三个徒弟,晚年一个人住在城郊的老宅里,平日里养花种草,身体还算硬朗,却也经不住气。
“不说不行。”陈敬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怒意,“念念是师傅的心头肉,出了这么大的事,咱们瞒着他,日后他知道了,只会更生气。再说了,那姓张的敢这么欺负咱们师门的孩子,也得让师傅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晓棠叹了口气,没再阻拦,只是叮嘱道:“那你跟师傅说的时候,语气缓着点,别让师傅太着急,也别提江霖动手的事,免得师傅又骂他冲动。”
陈敬东点了点头,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谢明志苍老却依旧洪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些独居老人深夜被吵醒的疑惑:“喂?敬东?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馆里出什么事了?”
谢明志这辈子,把三个徒弟当成亲生孩子养,槐香小馆就是他的根,除非是出了什么大事,几个徒弟从来不会在深夜给他打电话,尤其是陈敬东这个最稳重的大徒弟。
陈敬东深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放缓了语气,沉声开口:“师傅,没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就是……就是念念受委屈了。”
“念念?”电话那头的谢明志,声音瞬间提了起来,原本带着睡意的语气,瞬间变得紧绷,连呼吸都重了几分,“念念怎么了?那孩子才两岁,能受什么委屈?江霖和心玥呢?他们俩是怎么看孩子的?!”
老爷子的声音里瞬间带上了怒意,谁都知道,谢明志这辈子,最疼的就是江念宇这个重外孙女。念念出生的时候,老爷子在产房外守了整整一夜,抱着襁褓里软乎乎的小姑娘,一辈子拿惯了厨刀、稳如泰山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辈子对三个徒弟非打即骂,严苛到了极致,唯独对这个小姑娘,温柔得不像话,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如今一听孩子受了委屈,哪里还坐得住。
陈敬东连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师傅说了一遍,从家长会上张磊的阴阳怪气和挑衅,到他转头就教唆自己两岁多的儿子,连续四天在托班里带着小朋友围堵、欺负念念,把孩子推倒在地,脸颊蹭在塑胶地垫上划了口子,再到江霖带着妻女去托班讨说法,对方嘴贱挑衅在先,江霖忍无可忍动了手,最后闹到派出所调解了结,一字不落,全都说给了谢明志听。
身边的林晓棠也时不时补充两句,说起孩子现在一提托班就哭,晚上睡觉都要攥着爸爸妈妈的手,做噩梦哭醒,白天半步都不敢离开江霖和刘心玥,语气里满是心疼。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足足十几秒,才传来谢明志怒极的声音,带着十足的火气,震得陈敬东都把手机拿远了些:“混账!简直是混账!!”
“一个大男人,大人之间的恩怨,竟然撒到一个两岁的孩子身上!我谢明志的重外孙女,他也敢动?!江霖也是个混账!孩子受了四天的委屈,他竟然才发现!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他这个爹是怎么当的?!”
“还有你们两个!”老爷子的怒骂顺着电话传过来,“你们俩,是念念的亲师伯师姑,更是孩子的叔叔婶婶!师侄女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们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就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人欺负?师门里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自己家的孩子都护不住,你们还有脸守着槐香小馆?!”
陈敬东和林晓棠低着头,一句都不敢反驳,只能连声应着:“是,师傅,是我们没照顾好念念,是我们的错,您别气坏了身子。”
“现在孩子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有没有留下心理阴影?”谢明志的怒气稍稍散了些,语气里立刻带上了掩不住的心疼和焦急,“那孩子胆子小,才两岁,受了这么大的惊吓,现在怎么样了?还敢不敢见人?晚上睡觉会不会哭?”
“孩子脸上划了一道口子,已经结痂了,医生说护理得好不会留疤,就是吓着了。”陈敬东如实说着,“这两天一直黏着江霖和心玥,一提托班就哭,晚上睡觉也会做噩梦哭醒。江霖和心玥已经给孩子办了休学,找了专业的儿童心理医生,慢慢给孩子疏导呢。”
“胡闹!”谢明志又气又疼,“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混账东西,敢欺负到我谢明志的头上来!”
不等夫妻俩再说什么,老爷子直接挂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陈敬东放下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身边的林晓棠也皱着眉:“你看,我就说师傅会急成这样,明天指不定要怎么骂江霖呢。”
“该骂。”陈敬东躺回床上,沉声道,“这事本就是他粗心,没早点发现孩子不对劲,让念念受了这么大的罪。师傅骂他两句,也是应该的。只是师傅年纪大了,一个人住,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知道,这事瞒不住师傅,也不该瞒。念念是师门里所有人的宝贝疙瘩,出了这样的事,师门里的每一个人,都该替孩子撑腰。
而城郊的老宅里,谢明志挂了电话,气得浑身都在抖,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这辈子,十五岁入厨,在川菜界摸爬滚打了五十八年,从一个后厨洗盘子的学徒,做到川菜小河帮的泰斗,门下弟子遍布川内,走到哪里,别人都要敬一声谢老爷子。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年轻的时候为了护住师门的方子,跟人拍过桌子动过手,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自己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重外孙女,竟然被人这么欺负,还是被一个只会躲在孩子背后的龌龊东西教唆着欺负,他怎么能不气?
老伴走得早,他无儿无女,三个徒弟就是他的亲生孩子,念念就是他的亲重孙女,是他晚年唯一的念想。别说孩子被划了脸,就算是被人说一句重话,他都要心疼半天,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老爷子在客厅里走了半天,怒气才稍稍压下去一些,转身进了书房,翻出了自己珍藏的几盒老字号的糕点糖果,都是念念最爱吃的,又找了一个早就给孩子打好的足金长命锁,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是他年前就找老银匠打好的,一直没来得及给孩子,这次正好一并带过去。
收拾妥当,天还没亮,他就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那把跟了他一辈子的小厨刀,等着天亮。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晨光慢慢漫过院墙,他拎起收拾好的布袋子,锁好老宅的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槐香小馆而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槐香小馆的卷闸门还没拉开,谢明志坐的出租车就停在了店门口。老爷子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精神矍铄,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站在店门口,用手里的拐杖敲了敲卷闸门,发出咚咚的声响。
老方一大早来店里开门备菜,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谢明志,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谢老爷子!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一边说着,一边连忙拉开了卷闸门,把老爷子迎了进去。
“江霖呢?还有敬东和晓棠,都来了吗?”谢明志走进店里,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前厅的桌子上,沉声问着,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火气。
“江哥和陈哥、棠姐刚到,正在后厨备菜呢,我这就去喊他们!”老方连忙应声,快步往后厨跑,一边跑一边喊,“江哥!陈哥!棠姐!谢老爷子来了!”
后厨里的三人,听到这话,都愣了一下。江霖手里的厨刀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师傅肯定是知道念念的事了。陈敬东脸上露出几分愧疚,对着江霖和妻子林晓棠低声说:“是我昨晚把事情告诉师傅了,师傅一听念念受了委屈,气得不行,我也没想到他今天一早就过来了。”
林晓棠拍了拍丈夫的胳膊,无奈地叹了口气:“没事,这事本来就该告诉师傅,师傅最疼念念了,知道了肯定要过来的。就是待会儿,咱们可得帮着江霖说两句,别让师傅骂太狠了。”
江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小师妹,师傅骂得对,这事本就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念念,让孩子受了委屈,师傅骂我两句,我该受着。”
三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从后厨走了出来。刚走到前厅,就看到谢明志坐在桌子旁,脸色阴沉地坐在那里,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师傅。”三人齐齐上前,对着谢明志躬身行礼,声音恭敬。陈敬东和林晓棠夫妻并肩站着,动作默契,一看便是相伴多年、心意相通的模样。
谢明志抬眼扫了他们三个一眼,目光在江霖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冷哼一声,开口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批:“江霖!你能耐了啊!自己的女儿受了四天的委屈,脸都被人划烂了,你竟然才发现?!”
“我把心玥和念念交给你,是让你好好照顾她们娘俩的,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连孩子受了委屈都看不出来,你还配当这个爹?配当这个丈夫?!”
江霖低着头,一句都不敢反驳,连声应着:“是,师傅,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念念和心玥,是我失职。”
他心里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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