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滋养。
这两样东西,本都是他这一身根脚里最稳的东西。
可九缕大寒是冬水六序的本源。
它至冷、至霸、至专一。
要把它们养在丹田里,便须得腾出一处乾乾净净的地方,不能再有别的杂质掺在里头。
苏秦极郑重地,将那两道气息,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然後。
那九缕浩瀚的大寒之力,在他的引动之下,缓缓地化作九道流光,朝着他刚刚被那未来之果倒推回来、根基稳如磐石的丹田,一缕一缕地没了进去。
第一缕大寒落入丹田。
苏秦的丹田之中,泛起了一阵冰冷的、却又异常熨帖的清意。
第二缕。
第三缕。
九缕大寒,一缕一缕,尽数被苏秦那刚刚提升到养气九层、根基厚重得足以承载这一切的丹田,稳稳地养住了。
苏秦再睁开眼时,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已经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还没察觉的冷冽。
那是大寒一脉的本源气息,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养气九层。
九缕大寒养满。
只差最後那临门一脚,他便能踏入铸身境。
便能去入主那一道早就在虚空中等他的,大寒·定规的果位。
冬寒道人静静地望着他,那张苍凉的脸上再一次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望向了那遥远的、属於苏秦的未来。
「好了。」
「该给你的都给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剩下的路。」
「你,自己走。」
......
天鉴阁内。
水镜里,那扇萦绕着亘古白霜的冬寒之门,在苏秦推门进入的那一刻,便缓缓地合拢了。
门後是什麽样的天地,门里发生着什麽样的际遇,这扇门一合上,便再也透不出半分讯息。
阁里几个教习面面相觑。
他们以为,门一开,至少能看见里头的传承大殿,能看见那位上古至尊留下的衣钵显现。
可这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像是把里头那一整个世界,都和阁外的天鉴阁,硬生生切断了。
冯教习皱起了眉。
「这传承,是不让外人看的?」
他喃喃道。
旁边几个教习也没答上来。
水镜里,能看见的,只剩下青石大殿里那两道呆坐着的身影。
苏秦坐在原地,闭着眼,纹丝不动。
那具刚刚铸成的节衍身,也并排坐在他身旁,同样闭着眼,同样纹丝不动。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
阁里有人开始忍不住地咳嗽,有人开始换姿势,可水镜里那两道身影,始终是那一副坐着的模样。
「这……什麽时候是个头啊。」
一个资历尚浅的教习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冯教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年轻教习赶紧闭了嘴。
阁里的气氛,渐渐地,沉了下来。
冯教习算了一辈子的帐,他知道,这种沉默未必是好事。
一个推开了至尊传承之门的修士,进去之後却只是坐着、什麽都不做。
这要麽,是在受某种他们看不见的考验。
要麽,便是那场考验,已经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而结束的方式,未必是好的那一种。
冯教习正要开口说点什麽,水镜里,忽然异变陡生。
那具一直闭眼端坐着的节衍身,身上的轮廓,骤然变得透明起来。
他的身形,开始一寸一寸地,淡去。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这片世界里,缓缓地,擦了下去。
阁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冯教习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住。
「那个节衍身……「
他失声道。
下一刻,水镜里那一道淡去的身影,便彻底地消失了。
无声无息。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苏秦一个人,依旧端坐在原地。
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资历尚浅的年轻教习,才哆嗦着开口。
「消失了?」
「那个节衍身,怎麽……就这麽消失了?」
阁里几个教习面面相觑,谁都没接这话。
铸了那麽久、付出了那麽大代价才铸成的节衍身,眨眼之间,就在那传承大殿里,凭空消散了。
这意味着什麽?
冯教习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这桩帐。
「该不会……「
丰教习迟疑地开口:
「是那场考验,没过?」
这话一出,阁里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考验没过。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一种解释。
按那扇冬寒门最初的规矩:考验若过,传承归你。考验若败,便什麽都得不到,空手而归。
而眼下,节衍身消失了。
这具节衍身,是苏秦付出了一切代价才铸成的。
节衍胚没了,功德金身耗了大半,连命都搭上了大半。
这一具消散,便意味着苏秦的全部本钱,化作了泡影。
「是了。」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从角落里飘了出来。
带着一种他不知道在等了多久的笃定:
「我早就说过的。」
「贪心不足。」
「放着青玄门里一步登天的造化不要,偏要去赌那一扇冬寒。」
「如今好了。」
「赌输了。」
「节衍身没了,传承也未必拿得到。这一场,他算是空手而归。」
彭教习这话,戳得阁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冯教习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虽说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可眼前这一幕,确实和彭教习说的吻合。
节衍身已经消散,传承又看不见显现的迹象...
苏秦那一身的本钱,似乎,是真的,赔了进去。
阁里有几个教习,望着水镜里那个还坐在原地、闭着眼一动不动的青衫身影,神色里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
那少年,明明走到了那麽远的地方。
创了六品法术,受了两朵金花,闯过了那麽多生死。
到头来,却在最後这一道关上,栽了。
「白白可惜了。」
冯教习极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没有半分幸灾乐祸。
阁里几人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唯有罗姬,依旧站在那片阴影里。
他那张古板的脸上,没有半分惋惜。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弟子,眼神平静,仿佛阁里那些人的叹息,与他全然无关。
他不信。
他不相信他那个弟子,会就这麽栽在这里。
可罗姬的这份不信,落在阁里其他人眼里,倒成了一种孤勇的执拗。
冯教习望了罗姬一眼,没说什麽。
他知道这老头护短,可这一回,连他冯某人都看着惋惜的事,罗姬一个人,又能挽回什麽?
阁里的气氛,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一片惋惜里...
水镜里。
变了。
苏秦那一身始终静止不动的青衫,骤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光。
那光极轻,极薄,若不是阁里几个识货的人盯得紧,几乎都要被忽略过去。
可丁巡检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种光。
「那是……「
丁巡检的话还没说完,水镜里那一层淡光,便已经,盛了起来。
下一刻——
苏秦周身的灵力,骤然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频率,一震。
阁里有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突破!」
「他在突破!」
冯教习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险些没扣住。
突破?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在那场看似失败的考验之後,居然,突破了?
冯教习还没回过味来...
水镜里,苏秦的修为,从养气五层,跨到了养气六层!
那一道一直堵着他的关口,在那一刻,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养气六层。
阁里几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桩事,水镜里的那一道光...
便已经,再次盛了起来。
那一道关口,丁巡检比谁都清楚!
那是养气六层到七层之间的那一道。
寻常修士卡在那道关上,少则半年,多则数年。
多少分院的天骄,便是卡在那里,悻悻而归。
可在苏秦身上...
那道关,竟也在一瞬之间,化开了。
养气七层。
阁里所有人都失声了。
冯教习张大了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水镜,连呼吸都忘了。
这怎麽可能?
一个修士在养气境里突破一层,便是天大的造化。
可眼前这一幕,苏秦在连一炷香都不到的工夫里,竟然连跳了两层。
而这,还没完。
水镜里那一道光,紧接着,又一次,盛了起来。
养气七层到八层。那是更厚、更难、连许多天骄一辈子都走不过去的,一道关。
可那道关,依旧只一瞬,便化开了。
养气八层。
阁里彻底,死寂了下来。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波澜。
徐黑虎那双攥惯了刑具的大手,骨节捏得发白。
冯教习的茶盏,终於,扣不住了。
咣当一声,重重地落在了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可冯教习浑然不觉。
彭教习那双夜枭般的眼睛,半阖着的眼皮,缓缓地睁开了。
那张一向阴冷讥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僵硬。
没有人开口。
阁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水镜上。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一道,已经几乎不敢去想的关。
养气八层到九层。
养气境最後、也是最难走的一关。
寻常天骄走到养气八层,要再上一步九层,便如同凡人攀爬绝壁,多少天纵之才一辈子都摸不到这道关的边。
而眼下,苏秦...
水镜里。
那一道光,再度盛了起来。
一炷香都没到。
那一道传说中难如登天的、寻常人攀爬一辈子都未必到得了的养气九层。
到了。
阁里。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个资历尚浅的年轻教习,才哆嗦着、几乎是失声地,开口了。
「养……养气九层……「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後半句话。
冯教习怔怔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至今没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冯某人的修为,是养气九层後期。
而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修为...
和他,持平了。
不。
不是持平。
冯教习极其细微地、几乎是不敢相信地,又审视了一遍水镜里苏秦的根基。
苏秦的根基里,那一份压得稳稳的、扎得深深的厚重,比他冯某人,还要实。
冯教习这才反应过来。
他养气九层後期的修为,是熬了几十年,靠着青木堂多年的资源喂养,才熬出来的。
可他的根基里,并没有什麽独特的、压舱底的东西。
而苏秦......
阁里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桩事,水镜里异变又生。
苏秦的身周,凭空地,浮现出了九道浩瀚冷冽的光。
那九道光每一道都散发着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属於二十四节气最霸道一支的,本源气息。
丁巡检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认得。
那九道光,是大寒。
整整,九缕。
和那扇青玄门里、苏秦曾放弃的那九缕,分毫不差。
「九缕大寒……「
丁巡检喃喃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那不是他放弃了的吗?」
「怎麽……「
冯教习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失态地盯着水镜。
水镜里....
那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正一缕一缕地,没入了苏秦的丹田之中。
第一缕。
第二缕。
第三缕。
……
第九缕。
九缕大寒,尽数被苏秦那刚刚提升到养气九层、根基厚重到足以承载一切的丹田,稳稳地养住了。
阁里再次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深远的东西。
这位阴司的城隍,望着水镜,极其缓慢地开口了。
「养气九层。九缕大寒养满。」
「再加上那一缕大寒·定规的青睐。」
他停了停。
「这小子。」
「距离铸身境、距离入主大寒·定规果位,只差最後那临门一脚了。」
这话一出,阁里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铸身境,是养气境之上的境界。
是从凡夫之身,一步跨入人官的那一道天堑。
大寒·定规,是一道果位。
是寻常铸身境之上、令多少天才扼腕饮恨、终生攀不上去的那个位子。
而苏秦....
一个尚在二级院读书...
年纪比阁里最年轻的教习还要小上几十岁的少年——
距离这两样东西,只差最後那临门一脚了。
「白白可惜了……「
冯教习喃喃地,把刚才他自己叹过的那一句,又念了一遍。
可这一回,他念出来的滋味,和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他叹的,是这小子的造化落空了。
而此刻他念的,是.....
可惜他冯某人,方才那一声叹息,叹得太早了。
阁里有几个教习,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身影,半晌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良久,一个资历稍老的教习,才慢慢地开口。
「丁大人。」
他咽了咽口水:
「以他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
「放在三级院里。」
「是什麽样的水准?」
这话问出来,阁里几人的目光,齐齐地,转向了丁巡检。
丁巡检是这屋里资历最老的人官。
他在地方上做过多年的实缺,见过世面。
他对三级院里的天骄梯队,最是清楚。
丁巡检没有立刻开口。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段话。
「三级院里的学子,按修为和根基,是有梯队的。」
丁巡检的声音很沉:
「最底下的,是养气七八层、根基稀松的那一拨。
这一拨人,进了三级院,混上一个吏员名分就算到头了。」
「再往上一档,是养气九层、根基紮实的那一拨。
这一拨人,是三级院里实打实的第一梯队。
寻常下放,便是九品人官打底,往後能熬地官,天官的,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再往上的顶级梯队……便是已经铸身境、刚刚入主果位的那一拨怪物。
这一拨人,三级院里加起来,也就那麽寥寥十几个。
是要直接送进朝堂、留作大用的种子。」
丁巡检停了一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以苏秦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
那位资历最老的人官极缓地道。
「已经是寻常三级院内,实打实的第一梯队的水准了。」
「距离那些顶级梯队的怪物。」
「也,仅差那一步铸身境之遥。」
这话一字一字地落下来,阁里几个教习的脸色,又是一变。
他们都知道,三级院里的第一梯队是什麽概念。
那是各个分院筛了又筛、考了又考,才挑出来的、整个青云府最尖的尖子。
是无数寒门子弟、世家子弟、修真奇才,挤破了脑袋都想挤进去的那一档。
而苏秦...
一个还在二级院里读书的、在三级院仅是试听的少年...
如今,他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
已经赶上了那些在三级院里熬了数年的,三级院第一梯队的天骄。
冯教习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冯某人,是从三级院的边缘梯队,一路熬到今天这位置的。
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便是能在那一群天骄里挤出一席之地。
可苏秦....
苏秦连三级院的门都还没正式进。
苏秦的修为,已经和他冯某人,持平了。
苏秦的根基,比他冯某人还要厚实。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再说话。
阁里几人也都沉默了。
良久,彭教习那双夜枭般的眼睛,缓缓地,从那一片阴影里转开了。
他没有再开口讥诮什麽。
他不是不想讥诮...
这是他这一辈子,习惯了的事。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用得上的词。
讥诮一个连他这位长青堂主都仰望不及的少年?
他张不开这个口。
彭教习极其缓慢地,将那双夜枭眼,重新阖上了。
他重新缩回了角落的阴影里,半个字都没说。
这一阖一缩之间,阁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位以阴冷尖刻闻名於天鉴阁的长青堂主,第一次把自己的那张嘴,主动地闭上了。
谢城隍望着水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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