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愣了一下。
还想要什麽。
这话从一位上古至尊口中说出来,分量重得让苏秦一时不知该怎麽接。
苏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按理说,他应当谦让一番。
他已经得了冬寒一脉的传承,已经收了这枚玉佩,再贪求别的,怕是不识抬举。
可苏秦清醒地知道,眼前这位至尊问这一句,不是在试探他。
冬寒道人有自己的谋划。
这位至尊既要让苏秦在未来与节衍身那一线交汇,便不会让他在这条路上,缺了任何一块该有的拚图。
这位至尊问他想要什麽,是在让他自己开口,把缺的那一块补上。
谦让,反而是失了体统。
苏秦的心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冬寒道人,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扭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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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愿问,晚辈,便不矫情。」
他开口了,声音清晰。
可话出口之後,苏秦却忽然顿住了。
按他心里那本帐的次序,他最该先开口求的,是修为,是节气,是那些他清清楚楚知道、走这条路必不可缺的东西。
可话到嘴边的那一刻,那些东西却像是被另一桩事,硬生生压到了後头。
苏秦垂下眼。
他想起了一张脸。
外舍里那个不起眼的胖子。
聚元九层,资质平平,背後没爹娘可仰仗,没师门可倚靠。
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他突然挑起了灯,说...既然苏秦能爬出去,他为什麽不能?
他将叶子牌,存在了苏秦这,立下了约定...
苏秦想起,王虎在那最後关头,是怎麽把自己挡在他身前的。
王虎那时候笑了一下。
那一笑里没有半分悲壮,也没有半分委屈。
他只是用最寻常的、像往日里在外舍的食堂跟苏秦讨一块饼时的那种神气,咧着嘴,对他说了一句你得往前走。
然後那个人,就再也没站起来。
苏秦把那张脸,在心里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良久。
他抬起头,对着冬寒道人,极郑重地一拜。
「前辈。」
他开口,声音里压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
「晚辈最缺的东西,不是修为,也不是节气。」
「晚辈这一路走过来,有一位好友……他用一条命,换了晚辈一条命。」
「那位师兄,叫王虎。」
苏秦的眼眶里,有什麽东西在打转。
可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晚辈来这一遭,得了至尊传承,得了泼天造化。
可那个换了晚辈一条命的人,还躺在那座洞府里。」
「晚辈想求前辈一件事。」
他对着冬寒道人,又是极深的一拜。
「求前辈,让他,回来。」
那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陷入了一片极其漫长的沉默。
冬寒道人没有立刻接话。
那位至尊只是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意外,有怅惘,更有一种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看尽了生死的无奈。
良久,冬寒道人极缓地摇了摇头。
「复活不了。」
那位至尊吐出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落下时,苏秦的心,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地按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着冬寒道人。
那双素来清醒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恳切。
「前辈是上古至尊,坐过冬水六序至尊位的人。」
他几乎是哑着嗓子开口:
「前辈连光阴都能凿穿,连过去和未来都能跨越……为什麽,连一个人也救不回来?」
冬寒道人极缓地望着他。
「老夫能凿穿光阴,是借了一扇窗。
窗能开,是因为窗本就在那里。」
那位至尊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炫耀,反倒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可一个人死了,他这条命所有的因果,都已经在天道的帐上,结清了。」
「借窗能办,开帐,办不到。」
「那位师兄……他用一条命换你一条命,那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认下的因果。」
「老夫若把他从那本帐上勾下来,他这一条命的分量,他这一份心甘情愿的果,便都,化作了空。」
「他用命想护住的那个你,反倒,成了一桩白费的事。」
「这一桩事,老夫不愿做。」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老夫也,做不到。」
苏秦怔怔地,听完了。
他想反驳,想再求一句,想再说什麽。
可他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冬寒道人这番话,把那一道门,关得太紧了。
紧到苏秦那点不甘的恳切,连一丝缝都钻不进去。
他比谁都清楚,至尊这句「老夫不愿做」,里头护住的,恰恰是王虎那条命最重的分量。
若王虎被白白地从那本帐上勾了下来,他那一句「你得往前走」,便也,没了分量。
苏秦垂下了头。
他没有让眼眶里那一点湿意掉下来。
他对着冬寒道人,又是极郑重地一拜。
「是晚辈,妄求了。」
他极轻地开口。
冬寒道人没有出声。
那位至尊只是望着他,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苏秦读不懂的怜惜。
良久,那位至尊极缓地开口。
「你这孩子,心是好的。」
「可这条路上,往後还有更多的人,会替你倒下去。」
「你得学着,把这份不甘,咽下去。把它变成你脚底下的路。」
「那位师兄要的,本就是这个。」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将胸口那一团堵着的东西,极其缓慢地往下压了一压。
他抬起头时,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已经没了方才那一丝孩子气的恳切。
只剩下一种把那份疼,咽到了骨头缝里的沉。
「前辈说得是。」
苏秦极郑重地道。
「那……晚辈再求别的。」
「晚辈眼下,最缺两样。」
「一样,是修为。晚辈如今养气五层,撑不起前辈给的这份家底。」
「另一样,是节气之力。
晚辈那一道大寒·定规的果位青睐,要走到入主果位那一步,须得九缕大寒,把九成的胜算,添到十成。」
苏秦说得极坦诚。
他没有藏拙,也没有夸大。
就是把自己心里那本帐,原原本本地摊在了冬寒道人面前。
那位至尊望着他,那张苍凉的脸上再一次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
「好。」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一码归一码。先说那九缕大寒。」
那位至尊抬起了手。
刹那间,这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骤然泛起了一阵铺天盖地的冷。
那冷不是寒,不是冻,是一种比天地间所有寒意都要本源、都要古老纯粹的肃杀。
苏秦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还没看清那位至尊抬手做了什麽,便已经看见自己的眼前凭空地浮现出了九缕浩瀚冷冽的光。
那光,每一缕都散发着大寒果位本源的气息。
九缕。
整整九缕。
不多,不少。
与那扇青玄门里他放弃了的那九缕大寒,分毫不差。
苏秦的心头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原以为,他放弃那扇青玄门、放弃那九缕大寒的那一刻,便是这条路上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桩取舍。
他原以为,自己得靠五年、十年的功夫,靠着自身的资质和修为,慢慢地把这九缕大寒一缕一缕养出来。
可没想到。
他在那扇门前毅然放弃的东西,冬寒道人在这扇门後,原原本本地又给了回来。
仿佛是这位至尊,对他那一份不贪、那一份愿意为同道让出造化的,最厚实的回礼。
「收下。」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这九缕大寒,本就该是给你的。」
「你大可以拿去养在自身里,把入主大寒·定规果位的那条路,铺得平平整整。」
苏秦怔怔地望着那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没有立刻伸手。
他比谁都清楚,这九缕大寒养下去,对一个养气境的修士而言,意味着什麽。
养气境,身子骨是有数的。
养气几层,便只能养住几缕。
养到了顶,养气九层,至多也就能养住九缕。
他如今养气五层。
这九缕大寒硬塞进去,他的根基根本撑不住。
苏秦极郑重地拱了拱手。
「前辈。」
他迟疑地开口。
「晚辈眼下的修为,恐怕养不下这九缕。」
「晚辈方才说过的,养气五层。」
「九缕大寒,於晚辈而言,太重了。」
冬寒道人闻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从容,仿佛苏秦说的不是一桩天大的难事,而是一道连小孩子都能解开的题。
「养不下吗?」
那位至尊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玩味。
「那便,让它养得下。」
苏秦愣住了。
让它养得下。
冬寒道人这句话里头的意思,他一时没回过味来。
修为这种东西,是熬出来的、是悟出来的,怎麽能说「让它养得下」,就养得下?
可下一刻,那位至尊的目光,落在了苏秦的头顶。
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一道方才被点穿、属於唯我学派最看家的禁忌敕名上。
大周仙官。
苏秦的心头骤然一动。
他像是隔着一层雾,隐隐摸到了什麽。
「你头顶这一道。」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是定格了你必成仙官的那个未来。」
「未来的你,是仙官。是大周朝堂上能调动山河之气的人。」
「未来的你,会有什麽样的修为?」
「养气九层?早就过了。铸身境?也早就过了。」
「未来的你,至少是七品仙官,是七品的果位主人。」
那位至尊的目光极淡,可那语气里却压着一种说不清的重。
「你现在养气五层,养不下九缕大寒。」
「可未来的你,那一身的根基,盛九缕大寒,绰绰有余。」
「那麽……「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我们便求一桩事。」
「求今日之因,做他日之果。」
苏秦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求今日之因,做他日之果。
这十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苏秦的脑子里。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冬寒道人。
他懂了。
他全懂了。
寻常人的因果,是先有今日之因,才有他日之果。
是先有今日的耕,才有他日的获。
这是天道,是规矩,是任谁都越不过去的那一道铁律。
可苏秦头顶上那一道大周仙官的敕名,恰恰,是这一道铁律里头最玄妙的一个例外。
它本就是因果倒着走的产物。
是从他日之果,倒推回今日之因。
未来必成仙官,是定下的果。
那这个果所对应的因...
养气九层、九缕大寒、铸身境根基。
便都可以从那个定下的果里头,倒推回来,落到现在这具尚在养气五层的身子里。
让那个未来必有的修为,提前借到现在来。
让「他日之果」,做「今日之因」。
让「今日之因」,去结一个本属於现在的、新的果。
果与因,被搅在一起。
天道的帐上,那个数,是合得上的。
苏秦怔怔地望着冬寒道人。
他终於明白,为什麽这位至尊方才会问他头顶上那一道敕名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质问。
是问清。
是看看,这把现成的钥匙,能不能用上。
「前辈……「
苏秦哑着嗓子开口:
「晚辈那一道大周仙官,曾经请过一次未来的自己上身。当
时只一回,便有过度借力、被未来夺舍的隐患。」
「如今要借这一手,强行借未来之果……晚辈这具身子,恐怕,撑不住。」
「撑不住的,是你自己一个人来借的时候。」
冬寒道人极缓地道。
「你忘了你眼前是谁。」
那位至尊抬起了手。
「你自己借,是孩童扛鼎,要被压垮。」
「老夫替你借,是老匠人砌墙,砖归砖,瓦归瓦,一寸都不会错。」
「未来的你,是仙官。
是老夫一脉的传承走到那个时候、与你这具身子合二为一的产物。
这一脉的脉络,从老夫这里开始,到那个未来的你结束。
中间这一根线,老夫替你牵,谁也,断不了。」
「放心。」
那位至尊的目光落在苏秦头顶那一道光华上。
「老夫,替你做。」
下一刻,冬寒道人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极其轻描淡写地,朝着苏秦头顶那一道大周仙官的敕名,遥遥地一点。
那一点,没有半分声响。
可苏秦只觉得自己头顶之上,那一道一直安安静静定格着、未来必成仙官的光华,被这位至尊轻轻一拨,便开始剧烈地活了过来。
那一道光华里头,那一个还没有发生、却已经定格在远方未来的「仙官位」,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地朝着此时此刻的苏秦,拉了过来。
那不是力量的灌注。
那是一桩因果的倒置。
苏秦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里,开始有一种极其奇异的东西在生长。
那东西不是从外头灌进来的,而是从他自身的血肉里头,自己长出来的。
像是那个未来的、已经做到了仙官位的自己,跨越了不知多少万载的光阴,把他那一身的根基,倒着,给现在的苏秦补了回来。
养气六层。
苏秦的丹田之中,那原本厚厚的、堵着的那一层壁障,没有被砸碎。
它是,自己,化掉的。
像是这一层壁障,本就不该存在。
像是养气六层,本就是苏秦该有的样子。
这一道关,从未来的那个时间线上,被倒着追溯回了现在。
它便,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养气七层。
那一道更厚的关口,没有被推开。
它也,自己,散了。
养气八层。
养气九层。
苏秦张大了嘴,怔怔地,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哪里是什麽提升修为。
这分明是,那个未来的、已经站在仙官位上的自己...
跨越了不知多少光阴的脉络,把他这一辈子该走的那几道关,连同那几道关上该有的根基...
一道一道,倒着,搬回了现在这具身子里。
他不是被冬寒道人推上了养气九层。
他是被自己未来的那个自己,从那条远方的光阴长河里,亲手把他这一具尚在养气五层的身子,拉到了养气九层。
而这一切,那位至尊从始至终连半步都没有挪。
只一点,便足够了。
苏秦怔怔地,望着冬寒道人。
他的心,剧烈地跳着。
他的眼眶,无端地,热了。
他从苏家村的泥地里爬出来,进了三级院试听,吃过那麽多苦,熬过那麽多夜。
他爹粗糙的手为了给他凑的束修,攥着泛黄的银票直发颤。
他自己挑灯夜读,把功法一卷一卷啃下去,在外舍熬了三年。
那每一层突破,都像是从血肉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可眼前这位至尊一点,便让他走完了从养气五层到养气九层的整整四个台阶。
那四个台阶,是他凭着自己,再熬一年、二年,都未必能走完的天堑。
苏秦的胸口堵着一股巨大的、不知该如何释放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人毫无道理地、却又最为厚实托住的感觉。
像是他爹那双粗糙长满老茧的手,在他要摔倒的时候,从背後稳稳地扶住了他。
只是这一次,扶住他的那只手,不止隔着不知多少万载的光阴。
更,是他自己。
是那个未来的、做到了仙官位的,他自己。
冬寒道人收回手,望着他。
「现在。」
那位至尊极缓地道。
「养得下了。」
苏秦对着冬寒道人,极郑重地便要跪下去。
可那位至尊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行这等大礼。」
冬寒道人淡淡道。
「老夫不过是,借了你自己未来的一双手,把你本就该走的路,替你提前走完了几步。」
「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那位至尊望着苏秦,那双苍凉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深远的东西。
「养气九层,是承己真名的门槛。也是入主果位的门槛。」
「老夫把你拔到这里,不是要你停在这里。」
「而是要你,从这里开始。」
冬寒道人抬起手,遥遥地指了指那九缕一直浮在半空、静静等着主人的浩瀚大寒。
「把它们养下去。」
「养满了这九缕,配上你那一缕大寒·定规的青睐,你便有了入主果位的资格。」
「再往下,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他知道,所有的言谢到了这一步都显得太轻。
他对着冬寒道人,又是极深、极郑重的一拜。
而後他闭上了眼睛。
他先将原来体内那一缕民生气,以及万愿气,缓缓地祛除。
民生气是护生使敕名给的恩典。
万愿气是万民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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