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端坐着的青衫少年,极缓地开口了。
「这小子。」
那位阴司的城隍极其平静地道:
「走的,不是寻常的路。」
「他这一辈子,怕是要把大周仙朝的官道。」
「搅个,翻天覆地。」
这话从这位阴司城隍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
谢城隍掌着另一套独立运行的监察机制,他看阳间的一切,向来冷眼旁观,少有这般直白的断言。
可他今日,开了这个口。
徐黑虎那双攥惯了刑具的大手,缓缓地松开了。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身影,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一句极轻、几乎像是叹息的话。
「够狠。」
那两个字,是徐黑虎这一辈子,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
他这位掌着惠春县刑狱的酷吏,一辈子崇尚的,便是最硬的底牌。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把那底牌握到了极致。
丁巡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他想起了当年苏家村平灾的时候,自己曾在那个少年身上,悄悄押下的那一注。
他想起了九品灵植夫考核时,自己亲手为那少年打的那个甲上。
他想起了灾伤勘验吏那个被对方婉拒的实缺,以及自己後来许下的三年之约。
他押的那一注。
长成了。
而且长得,比他当年最大胆的预想,还要快上十倍、百倍。
丁巡检望着水镜,极缓地,说了一句话。
「看来当年。」
「我,没看错。」
阁里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长桌最左侧的、那一片阴影里。
罗姬依旧站在那里。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依旧格格不入。
可此刻...
阁里所有的人,望着他时,眼神都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那少年,是这位古板教习的弟子。
那少年所有的根脚,是从这位教习那一门自下而上的万愿穗里,发出来的。
罗姬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少年,那张古板的脸上,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望着。
望了许久。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缓缓地,泛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水光。
阁里几人看着他,没有人出声。
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位古板教习此刻心里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重。
罗姬没有让那一丝水光掉下来。
他极其轻地,对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阁里大部分人都没听见。
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你。」
「比师傅。」
「走得远了。」
阁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可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那一种因为震惊而失声的寂静,截然不同了。
阁里所有的人都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身影,目光里,那份方才的不解、惋惜、讥诮,已经尽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这一辈子,都极少在一个学子身上,落下过的郑重。
......
另一头。
冬寒道人说完那最後一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便没有再开口。
那位至尊负着手,望着苏秦。
苏秦正想最後再行一礼,却看见。
冬寒道人的身影,淡了。
那位至尊的轮廓,从袖口开始,极其缓慢地化作了一缕一缕的微光。
那些微光像是散在风里的尘埃,被一阵看不见的风,轻轻地吹散了。
苏秦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麽也抓不住。
「前辈。」
苏秦哑着嗓子开口。
冬寒道人没有回话。
那位至尊只是望着他,那张苍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像是已经把这一程的全部嘱托都搁下了,平和。
那双眼睛望着苏秦,望了许久。
久到苏秦能从那一双眼睛里,看出某种他读不懂的、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期许。
最後,冬寒道人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一个走得极远的长辈,对一个站在原地、终究要靠自己走下去的晚辈,最後的一份认下。
苏秦的眼眶,无端地热了。
他朝着那一道正在化作微光的身影,又是极郑重的一拜。
那一拜还没起身,眼前那位至尊的身影,便已经,彻底地化作了漫天的微光,散在了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
紧接着。
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也开始崩了。
四下里那温润的玉石光,那玄色的石台,那悬在头顶的、属於这一座传承大殿的所有气象,都极其缓慢地,从最远处开始,碎成了细碎的光屑。
光屑一片一片地,朝着天地的最深处,飘散而去。
苏秦怔怔地站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中央。
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程,结束了。
那位至尊给他的所有东西,玉佩、九缕大寒、那一道借大周仙官敕名做出来的因果倒推,都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这具身子里。
而那位至尊本人,连同这一座跨越光阴的传承之地,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眼前褪去。
就在这片天地几乎要彻底崩解的最後一瞬。
苏秦忽然感觉到。
自己的头顶之上。
多了一道东西。
那道东西落得极其轻。
轻到苏秦最初的几个呼吸里,根本没有察觉。
可当他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头顶上的那几道敕名时。
他怔住了。
天元。
护生使。
六社相印。
万民念。
大周仙官。
这五道敕名,他原本就有的。
可此刻。
他头顶上,多了一道。
第六道。
那一道敕名,极淡,极轻,几乎要藏在那五道大敕名的光华里去。
可它实实在在地,落在他头顶上了。
苏秦极郑重地,闭上眼,凝神去看那一道新落上来的敕名。
那一道敕名的名字,缓缓地,浮现在了他的识海里。
六个字。
【聆听历史之音】。
苏秦怔了一下。
聆听历史之音。
这是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敕名。
它不像天元,不像护生使,不像六社相印,不像万民念,也不像大周仙官。
前面那五道敕名,都有清晰的、能让他一眼看明白的效用。
而这一道。
苏秦凝神去看它的效用。
那效用浮现出来的时候,苏秦的眉头,皱了起来。
效用极其模糊。
模糊到,苏秦反反覆覆地琢磨了好几遍,才大致拚出了一个轮廓。
这一道敕名,能让他,有概率听见。
听见一种,叫做「真实历史之音「的东西。
至於这「真实历史之音「是什麽,何时能听见,能听见多少,听见的方式是什麽。
什麽都没说。
苏秦怔怔地,把这道敕名的效用,在心里反覆念了几遍。
有概率,听见真实历史之音。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回过味来。
什麽叫,真实历史之音。
苏秦心头骤然一动。
他这双重活了一世的眼睛,看人看事,比谁都清醒。
这「真实」两个字落下来,他第一个反应,便不是去琢磨这道敕名能听见什麽。
他琢磨的是。
真实历史之音的对面,是什麽?
是,假的历史之音吗?
苏秦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怔怔地立在那片正在崩解的天地里,那一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
真实历史。
假的历史。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着,转得他後背隐隐地泛起一层凉意。
他这一辈子,从一级院外舍,到三级院试听,把一卷一卷的史册啃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史册里头记的事,他背得滚瓜烂熟。
从小吏的录用礼制,到一品大员的封赏典章,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现在,冬寒道人临走前给他烙下的这一道敕名,告诉他。
那里头,能听见的,是真实的历史。
那言下之意是。
他这一辈子读过的那些。
不是真的?
苏秦的心头,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自己从蒙学里背熟的、那一段大周朝最神圣不容置疑的、大周圣上立朝的故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是个所有大周朝学子都会背的、烂熟於心的故事。
八百年前,天下大乱。
那时候,没有大周,没有仙朝,没有官道。
十二州混战,群雄割据,凡人在战火里活得连狗都不如。
那时候有一位真人,本是一介砍柴的布衣。
某一日,他在山中砍柴,遇见了一位云游的老仙人。
那老仙人一眼便看出他骨相奇特,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天书,传给了他。
那位砍柴的真人得了天书,便日夜研读。
他从那卷天书里,悟出了一整套从九品到一品的官道。
每一品官位,对应一道天地之间的法则。
每一道法则上,钉着一份独一无二的权柄。
他用这套官道,招揽了天下的英雄豪杰。
从九品小吏开始,一层一层地,把整个天下,都纳入了这一张官道大网之下。
十年征战。
十二州平定。
他自封圣上,号曰大周圣上。
他建立了大周仙朝。
他亲手确立了从九品到一品的所有官道法则。
从那一日起,大周仙朝,便是这一片天地上,唯一的正统。
这是个壮阔的、神圣的、被记在每一卷史册扉页上的故事。
蒙学里的孩子,要把这一段,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背不下来的,要打板子。
苏秦小时候,便挨过这一份板子。
他那时候六岁,挨完板子,攥着红肿的小手,含着眼泪,一遍一遍地把这个故事背到了夜里。
这个故事,背了二十年。
烂熟到了,比他自己的名字还要熟。
可现在,他在这片正在崩解的天地里,第一次,把这个故事,和冬寒道人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对照了起来。
对照的那一瞬间。
苏秦的脊背,腾地一下,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凉。
冬寒道人方才,是怎麽说的?
冬寒道人说:
「上古时候。」
「风水一脉里有几位高人,眼看着这天下凡人受苦,便起了一个念头。」
「既然天地无序,便由我等,立一个秩序。」
「既然散修无管,便由我等,立一个朝廷。」
「管辖天下,牧守百姓。」
「道理大家是认同的。
可一旦真的要立朝、要做官、要牧民,那几位高人之间,便起了分歧。」
「承天、经世、唯我,这三大学派的由来。」
「那时候,三派分立,谁也说服不了谁。各立各的学,各走各的路。」
「我那位唯我派的故人。」
「他在我们三派里头,是最势单力薄的一个。」
「几百年下来,他那一脉,差点,就断了。」
「可现在。」
「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我那位故人当年差点要断了根的那一套敕名体系,已经成了,大周仙朝。
每一个走官道的人,身上必有的,那一颗钉子。」
苏秦把这两段,掰开了,揉碎了,反反覆覆地,对照了好几遍。
对不上。
完全,对不上。
大周圣上的故事里,那一整套官道,是大周圣上一人之力,从一卷天书里悟出来的。
是大周圣上自己确立的、亲手钉死的。
可冬寒道人说的,那一整套官道里头最核心的敕名体系...
是上古时代风水一脉的那位唯我派故人,在三派分立、互相争斗、被人瞧不上了几百年之後,才一点一点地传下来的。
这两个版本。
不是一个版本。
苏秦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他的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便是...
难道说...
大周朝上记的那些...
那一段他从六岁起背到二十多岁、被一卷一卷史册写得清清楚楚的、大周圣上立朝的故事。
是假的?
冬寒道人方才说的那些。
三派分立,唯我派的故人,那一套敕名体系是从远古一点一点传下来的。
才是真的?
苏秦的指尖,骤然,凉了一下。
可下一瞬间,他这双重活了一世的眼睛,骤然又清醒了过来。
不对。
他下意识地,又把冬寒道人的话,往深处咂摸了一遍。
冬寒道人说。
「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不知过了多少光阴。」
那位至尊用的,是这样的尺度。
而大周朝立朝,是八百年前的事。
八百年。
和「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差了。
差得太远了。
苏秦怔住了。
他骤然反应了过来。
冬寒道人说的「立朝」,和大周朝官方记的「立朝」,根本不是一码事。
冬寒道人那个时代,是远古。
距离今天,是几千几万年、甚至更久的光阴。
而大周朝,是八百年前才建立的。
也就是说。
冬寒道人那一辈风水一脉的高人立的那个朝。
根本,就不是大周朝。
是大周朝之前的、某一个远古的、苏秦从未在任何一卷史册里读到过名字的朝廷。
那个朝廷叫什麽?
冬寒道人没有正面说过名字。
那个朝是怎麽消亡的?
冬寒道人没说。
中间隔了几千年、几万年,发生了什麽?
苏秦更是一无所知。
苏秦立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里,脑子里那一团乱麻,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脉络。
冬寒道人那个远古的朝廷,叫什麽不知道,三派分立,唯我派最势单力薄。
中间隔了不知多少光阴。
八百年前,大周圣上一统天下,建立大周仙朝。
而在这八百年里,那一套从远古唯我派故人手里传下来的敕名体系,已经成了大周仙朝官道的根。
也就是说。
大周朝是承接了那一段远古传承的。
可大周朝里的所有学子,所有官员,所有百姓,都不知道这一段。
他们只知道大周圣上得了天书、立了官道。
那一卷天书,那位云游的老仙人,那十年征战、十二州平定。
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大周圣上立朝时硬塞进史册里的?
苏秦不敢深想。
可他这一辈子重活一世养出来的清醒,让他飞快地,把这一份不敢深想的东西,又往下沉了一层。
他想到了一件事。
大周仙朝有一个特殊的部门,叫做史家。
自八百年前大周圣上一统天下之後,所有的历史文献,都被记载入了史家封存。
这是大周朝立朝起就定下的规矩。
寻常的学子,连碰这些文献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进了官道、成了正式官员的人,才能根据自己的品级,调阅相应的史料。
九品小吏能看的,是最浅的、近百年的那一些。
一品大员能看的,便是史家最深处、那些封存了数百年甚至更久的,真正史册。
苏秦怔怔地立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里。
他终於,全懂了。
他这双眼睛能看到的所有史册,所有蒙学里背的故事,所有二级院里读过的典章,都是大周朝准许学子看的那一份。
是浅的,是表面的,是被官方剪裁过的那一份。
而真正被史家封存在最深处的、那一段从远古一直延续到八百年前的、那一整段不知发生了什麽的光阴。
他这一个还在二级院里读书的、连一个正式官身都没有的学子。
是看不到的。
苏秦的心头骤然涌起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紧迫感。
他要看到那一段被封存的真历史。
便只有一条路。
成为官员。
而且要成为,能调阅那一档史料的那一档官员。
至於他头顶这一道冬寒道人临走前烙下的聆听历史之音的敕名。
苏秦在心里把这一道敕名的效用又琢磨了一遍。
有概率,听见,真实历史之音。
他忽然,明白了那位至尊的用意。
这一道敕名,是冬寒道人在临走前,给他的一份提前预支。
那位至尊知道,苏秦此刻还只是个二级院里的学子。
要等到苏秦真正走入官道、走到能调阅深层史册的那一档,是几年後的事。
可这一段被封存的历史,那位至尊不想让苏秦等那麽久。
於是,那位至尊给他烙下了这一道敕名。
让他在那一段漫长的、需要他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路上,能凭着这一道敕名,偶尔窥见一眼。
至於偶尔是多久一回,能窥见多少。
全看缘分。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把这一道新的敕名,连同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关於真假历史的怀疑,尽数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至少在他没有走到那一档官位之前,不能。
他现在的实力还是弱,连一个官员都不是...
首先要做的,就是先尽快从三级院毕业,参加全朝大考,真正进入大周仙朝的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