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元治的声音慢了下来。
“老夫给你一个活命的法子。”
此刻,端木察的呼吸声在帐内清晰可闻。
“只要你做成了,老夫保你活命。”
端木察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全是灰土和酒渍混在一起的污痕,眼眶通红,瞳孔里映着帐顶气窗透进来的那缕日光,里面有恐惧,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时才会有的疯狂。
百里元治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然后他的目光偏了偏,落在帐中站着的那名万户身上。
万户正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大气不敢出一口,百里元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万户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左看看老人,右看看壮汉,再看看跪在地上的端木察。
“属下……属下告退。”
他转身快步走出帐帘,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挡住了帐内的景象。
......
帐外,日光正盛,万户走出帐帘的时候,眼睛被日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视线还没适应过来,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帐前三步远的地方。
羯柔岚靠在帐前的一根木桩上,右手搭在腰间的鹿纹角带上,左手正往嘴里塞了一块东西,腮帮子微微动了两下,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她从腰间那个小皮囊里又摸出一块,捏在指尖,听见万户出来的脚步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睛在日光下剔透得有些过分,配上她嘴角那一点因为刚吃完奶糖而残留的笑意,让万户的脑子短暂地停转了一息。
“要来一块吗?”
万户连忙摆手,退了半步。
“岚帅自己吃就好,属下……属下不敢。”
羯柔岚点了点头,将那块奶糖塞进自己嘴里,转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万户站在原地,看着帐帘重新落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
羯柔岚走进帐内的时候,帐中的气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端木察还跪在地上,但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百里元治的身影,整个人僵在那里。
达勒然站在帐子一侧,双臂抱在胸前,腰背挺直,但他的脸色也变了。
羯柔岚看了两息,没有看出来那是什么,她只看出达勒然的脸色绷得很紧,百里元治坐在案后的椅子上,双手把玩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酒坛,面色平淡,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笑。
帐中没有人说话,羯柔岚走到达勒然身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什么情况?”
达勒然没有回她,目光移到百里元治身上。
“国师。”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你当真要如此做?”
百里元治看着他,笑了笑。
“只有这么做,才有机会赢。”
达勒然的胸膛起伏了两下,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将双臂从胸前放下来,按了一下腰间刀柄,转身朝帐帘走去,帐帘被他一把掀开,日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身上,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落回原位,帐内重新暗了下来。
羯柔岚站在原地,目光从达勒然消失的帐帘口收回来,落在跪在地上的端木察身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案后的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迎上她的目光,抬了一下下巴,朝帐帘的方向偏了偏,羯柔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朝帐帘走去。
走到帐帘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看了百里元治最后一眼。
百里元治坐在案后,灰青长袍上沾了几粒从椅面上拍落的灰尘,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帐内看不出颜色,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不怒不喜,嘴角带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羯柔岚收回目光,掀帘离开。
帐内只剩下百里元治和跪在地上的端木察,端木察的额头重新贴回了地面,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先前小了许多。
百里元治低头看着他,笑意从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帐顶气窗透进来的那缕日光偏移了一寸,从帐中央的地面上滑到了端木察的手背上。
......
帐外,羯柔岚出来的时候,达勒然已经走出去二十多步了。
他的步子很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脚下的地面跟他有仇。
羯柔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她的步子比达勒然小,但频率更快,几步之间便将距离拉近到了五步之内。
“达勒然。”
她喊了一声,达勒然没有停。
羯柔岚也没有再喊第二声,只是将步子的速度又提了一分,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赤金城冷清的街道往城北方向走去。
偶尔有几个兵卒从巷口探出头来,看见达勒然的背影,又看见跟在后面的羯柔岚,连忙又缩了回去。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重一轻,一前一后,越走越远。
风从城头上方刮过来,卷起街面上的干草碎屑,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身后的路面上。
羯柔岚跟在达勒然身后,右手垂在身侧,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伸进了腰间那个小皮囊里,指尖捏住了一块奶糖,捅了捅达勒然的胳膊,达勒然没有停下。
两个人的身影在赤金城的街道上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城北营房方向的拐角处。
城头上,一面褪色的旗帜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了两下。
中军大帐的帐帘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