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元治骑在老马上,目光从城门上方扫过,又落到这个万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端木察呢?”
万户的身子僵了一下,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在……在……”
百里元治看着他结巴的样子,等了两息,没等到下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半分,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翻身下马。
“带路。”
万户连忙点头,转身在前面引路。
百里元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谁若通报于他,便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身旁几步之内的人能听见,但万户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头也不敢回。
达勒然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跟在百里元治身后走进了城门,羯柔岚下了马,站在城门口看了一眼城内的景象,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跟进去。
赤金城的主街上冷冷清清的,巡逻的士卒少的可怜,偶尔有几个穿着破旧皮甲的兵卒从巷子里探出头来,看见百里元治身后跟着的达勒然,脸色一变,缩了回去。
街面上散落着干草和马粪,没人打扫,风一吹,臭味顺着街道往两头飘,百里元治一路走着,目光不停地扫过两侧,脚步不急不缓,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达勒然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也没什么情绪。
万户在前面领路,脚步越走越快,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帐前面。
这座帐子比铁狼城的中军大帐小了一圈,帐帘半垂着,帐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坛子,帐帘上沾着油渍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污痕。
万户在帐前站住了,回头看了百里元治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百里元治走到帐前,在那几个空酒坛子旁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酒水渍,然后抬起头,伸手掀开了帐帘。
酒臭味扑面而来。
百里元治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了进去,达勒然跟在后面,进帐的一瞬鼻子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样。
羯柔岚这时候也跟了上来,走到帐帘口的时候,那股味道冲进鼻腔,她的眉头拧了起来,脚步一顿,转身退了出去。
帐内昏暗,只有帐顶开的一道气窗透进来一缕日光,照在帐中央的地面上,将散落的酒坛子、翻倒的木案、和一团皱巴巴的毛毯照得清清楚楚。
端木察半躺在帐子角落里,靠着一只装粮食的空麻袋,身上穿着一件敞开的皮袍,胸口的内衬上全是酒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过了,乱糟糟地粘在脸侧。
他的右手里攥着一只酒囊,酒囊已经空了,但他还在往嘴边凑,嘴唇碰到囊口,吸了一口,什么都没吸到,骂了一声。
“谁他娘让你进来的?”
他连眼睛都没睁。
“还不快去给老子找酒!”
百里元治站在帐帘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内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端木察脚边。
达勒然站在百里元治身后,目光落在端木察身上,眼睛眯了眯。
端木察等了两息,没听见动静,骂骂咧咧地又开了口。
“聋了?老子说找酒!这破地方连口像样的酒都……”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清了帐帘口站着的那个人,灰青长袍,花白头发,面容清瘦,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端木察手里的空酒囊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溜圆,酒意在这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
然后他动了,从那堆空酒坛子和毛毯里滚出来,手脚并用,膝盖磕在翻倒的木案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停,连滚带爬地扑到百里元治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端木察……端木察见过老国师!”
他的声音在发抖,然后又磕了一下。
“见过达帅!”
达勒然站在百里元治身后,看着趴在地上的端木察,目光从他身上上扫过,没有开口,也没有点头,甚至没有看端木察第二眼。
百里元治低头看了端木察一眼,然后绕过他,走到帐子后方的案子旁边。
案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张羊皮地图和一些散落的文书,上面溅着酒渍,有几张已经被泡得字迹模糊了,案子后面的椅面上也有酒渍,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上去的干肉条。
百里元治伸手将椅面上的东西拨到地上,用袍袖在椅面上拍了两下,这才坐了下去。
他坐定之后,双手拢进袖里,目光落在还趴在地上没敢起来的端木察身上。
帐内安静了几息,百里元治开口了,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若是让炎帅看见你这副样子……”
端木察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今日便该死了。”
端木察的额头贴在地面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翕动了几下。
“国师饶命……端木察知罪……端木察……”
“行了。”
百里元治抬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的话,端木察立刻闭嘴,但身子还在抖。
百里元治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反而深了一分。
“老夫今日来,不是要你的命。”
端木察的身子顿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小了些许,但额头仍然没有从地面上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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