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治军最重号令整肃,如眼前这般模样的将士,若在他营中,早拖下去打二十军棍了。
可那火气刚到喉头,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只因他心里清楚,朝廷欠饷太久了。
这些兵还能站在这儿守着这空荡荡的武库,没一哄而散去抢去劫,已是靠着最後一点「兵」的身份在硬撑。
瞧着这群「兵」,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两千八百秦兵,不由得回头看去。
只见他们眼里也有疲惫,但更多的是野心和畏惧。
相比较下,他眼前这些兵,眼里只剩下麻木的困倦,像快燃尽的死灰。
对比过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这些破甲兵身上移开,越过高高的武库院墙,投向远处。
远处,飞檐斗拱,气象森严的高墙大院在午後斜阳的照射下,沉默地耸立着。
那是秦王府各房郡王的府邸,亦或者是关中世代簪缨之族的宅院。
远眺那些府邸宅院,孙传庭似乎听到了饮酒作乐声,但随着他清醒过来,又才发现根本没有什麽饮酒作乐声,一切都只是幻觉罢了。
虽然是幻觉,但他清楚的知道,陕西如今的局面,正是因为这些人的不作为,甚至火上浇油的行为才导致的。
南下路上,他托几位在户部、都察院任职的同窗故旧查过陕西的事情。
几位同窗旧友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费了不少力气将陕西税赋的问题写成书信,一封又一封的送到了他手中。
关中之地,秦藩宗室占田十之三而一粒不纳,渭北盐商巨贾勾结胥吏逃课十之六七,卫所军屯被将门武官侵占变卖……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案子,令人头皮发麻,触目惊心。
陕西三司年年哭穷,年年加派,可落到朝廷手中的钱粮终究只有那麽点。
仅是朝廷到手的那点钱粮,显然不可能将百姓逼到这种程度。
那些消失的钱粮,到底流进了谁的粮囤银窖?
想到此处,孙传庭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再度燃了起来。
「抚台大人……」
王裕心的声音将孙传庭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这才发现这位按察使已走到马前,又是一揖到底。
「武库已备妥,请抚台入内查验。」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或许还有丝侥幸,盼着这位新巡抚只是走个过场。
孙传庭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但紧接着他便侧目看向身旁的孙枝秀。
二人眼神交会,无须多言。
孙枝秀腮边肌肉一紧,猛地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
他落地後并不回头,只将拿起木哨陡然吹响:「哔哔——」
「列队!」
一声令下,原本静立在後方的秦兵队伍,霎时间动了起来。
三千看似毫无战力的秦兵队伍,此刻却井然有序的排成数列横队,长枪如林般竖起,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孙枝秀,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第一哨,随我入库!余者警戒!」
孙枝秀低喝,率先大步走向武库洞开的大门。
在他下令後,百余名赤袄秦兵紧随其後,脚步踏地沉稳有力,朝着那黑黢黢的库房甬道涌去。
「抚台!这……这是何意啊?!」
王裕心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抢上几步,声音都变了调。
与此同时,陆之祺、刘嘉遇也抵达了武库。
见此情景,二人俱是目瞪口呆,连忙走下马车,赶到孙传庭面前与王裕心并排对峙。
孙传庭将目光从秦兵身上收回,冷冷地扫过面前这三位陕西大员。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阳光撒在他身上,给他的身影镀上一道凛然的金边,也将陆之祺等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何意?」孙传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些许骚动。
不等王裕心等人开口,他从旁边亲兵手中接过了圣旨,双手举着圣旨俯瞰三人。
「本官奉圣命巡抚陕西,整饬军务,稽核粮饷,荡寇安民!」
「王按察询问本官是何意,难不成本官连区区武库都进不得?」
他的这番话在武库前的场上回荡,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几只昏鸦,扑棱棱飞向远处那些高门大院的上空。
面对孙传庭手中的圣旨,陆之祺、王裕心、刘嘉遇以及他们身後所有官员,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在这份圣旨与三千秦兵的包围下,他们不由自主地躬下了腰,不再有任何反对的言语。
孙传庭见状,不紧不慢的收回手中圣旨,目光再次掠过那些高墙大院的方向,见到了不少缩回头的身影。
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西安城内的那些人所关注,但这并不重要。
他只需要让事情回到原本的样子就可以,至於期间用到什麽手段,事後会被如何对待,那是日後才需要担心的事情。
在他这般想着的同时,武库内则是不断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而时间也在随着太阳西斜而不断推移。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而孙枝秀的身影也再度出现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