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哔——」
「都让开!莫要挨了鞭子才晓得该走哪条道!」
日映时分,孙传庭所率的秦兵队伍穿过永宁门,踏入西安城内。
走入城内,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让孙传庭放缓了马速。
横街的街道显然被精心打扫过,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还留着扫帚划过的痕迹。
可这乾净,却像穷人家待客时临时浆洗的粗布衫,勉强遮丑罢了。
他目光稍移,便见街旁屋舍的墙根处,污黑的苔藓像溃烂的疮疤,一道叠着一道。
好些窗户的窗纸破了,用茅草胡乱塞着,显得那般破烂。
瞧着这些场景,孙传庭的心里不由发沉。
他想起万历四十七年,自己高中进士,骑马游街那日的场景……
彼时的京城街道乾净整洁,商贩虽有占街之举,可不论是干活的夥计还是来往的顾客,大家大多穿着绸缎衣裳,再不济也是乾净的短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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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天下的城池虽也有穷巷陋屋,可总有一股子活气,街面是整洁的,衙门是威严的,百姓眼里,多少还有点光亮。
如今十七年时间过去,他南下路上所见城池,大多污秽不堪,衙门更是无所作为。
如今日这般街道清扫,不过是上官莅临前的门面功夫,并不是大明朝的真实底色。
对此,孙传庭也心知肚明。
万历、天启年间,宫里内承运库还能拨出银子,不用挤兑各地衙门的留存。
正因如此,各地衙门多少有些存留,雇几个清道夫来修葺官廨、清扫街道还是没问题的。
可到了崇祯朝,九边的军饷像个无底洞般吸走银子,地方衙门哪还有余钱顾这些细枝末节?
他在路上听那些南来北往的商贾说,如今天下,只有江南、闽广那些地方,街巷还算齐整,市面还算繁华。
南边能够如此,主要还是依赖於衙门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常有拖欠之举,所以库里还有银子,还能雇得起清道夫,还能组织得起盛大的游会和诗会。
这些游会与诗会,错误的让百姓以为,当今之世为「崇祯盛世」。
这份盛世属於南边,属於那些太平的府县,却不属於北边,不属北边的百姓……
想到此处,孙传庭只觉得胸口发闷,继而将目光转向街上的百姓。
陕西大旱,绵延近十载,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因此他在来时的路上,也曾见过真正的「人腊」。
他们因为饥饿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撑着层皮,眼眶深陷如窟窿,躺在龟裂的田埂上,连赶苍蝇的力气都没有。
孙传庭原以为进了西安城会好些,可眼前这些「城里人」,又能好到哪去?
在他目光下,城内的男人大多穿着补丁叠补丁的直裰,颜色褪得辨不出原本是蓝是灰。
女人虽然也能出街行走,但袄子的袖口磨得发亮,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黄黑,像久旱的菜叶子。
偶尔见到个孩子,脑袋显得特别大,细脖子撑着,眼睛直勾勾盯着秦兵的队伍,却不敢靠近。
孙传庭记忆里的西安,不是这样的……
少年时,他随父亲来过西安。
那时的西安市民,穿绫罗的不少,戴方巾、插簪花的百姓更是满街走。
酒肆茶楼里说书声、唱曲声无比热闹,街道上都是香喷喷的摊子。
相比较那时,眼前西安百姓却像被抽乾了魂的木偶,机械地挪着步子,眼神空洞洞的。
孙枝秀策马靠近了些,低低唤了声:「抚台……」
孙传庭侧头看去,只见孙枝秀眼底露出不忍,但更多的是焦灼。
面对他的这份不忍,孙传庭不由得微微抬头,继而闭上了眼睛。
待他再睁开时,那点波澜已被强行压了下去,而他则深吸一口混杂着尘土与腐朽的空气,一抖缰绳:「走!」
队伍继续前行,马蹄声、脚步声在过分洁净的街面上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两侧的百姓默默退让,麻木地看着这群好似民壮的官兵走过,没有人议论,没有人好奇,只有一片死寂的注视。
孙传庭挺直了背脊,目光直视前方,可眼角余光却将那些破败的屋檐、空洞的眼神、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朱墙飞檐收进了心底。
在余光越过了不知多少街巷後,他们最後总算来到了曾经的陕西都指挥使司武库。
队伍在武库前那片夯土场上停下,摆在孙传庭眼前的则是座青砖垒砌的坚固衙门。
衙门门楣上的「陕西都司武库」匾额已经斑驳开裂,两扇包铁木门半敞着,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甬道。
门前立着两队兵,约莫二三十人,身上倒套着布面甲,可那甲胄穿得歪斜,铁叶锈得发褐,革带消失不见,只有粗布条系着甲胄,松松垮垮。
他们拄着长枪,有的斜倚门框,有的蹲在地上扯闲篇,见到这群人簇拥着孙传庭到来,这才慌乱站起,你推我搡地勉强排成两列。
这番镜像,令孙传庭的眉头愈发锁紧,胸中更是有团怒火直往上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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