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什么了?”她问。
“回去看。”
林微言看了他三秒,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不想说的事,你把他摁进炉子里烤也不会说。她以前恨他这样,恨他什么都自己扛,恨他在最关键的时刻一声不吭就把她推得老远。如今她还是不习惯,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样非要知道答案不可。
两人离开潘家园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天边铺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旧货市场照得像一幅上了年纪的油画。地铁口挤满了人,沈砚舟领着她绕到街对面叫了辆车。等车的间隙,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带我来这?”
沈砚舟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有些事,在别的地方说不清楚。”
“什么事?”
“五年前,不是我不想来。”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桩已经判完的案子,“父亲查出肝癌那天,我在这条街上走了三遍。我想过去你住的地方找你,也想过带你走。可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钱能救命,你能等我,这两样我都没有把握。”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让她先上去。两人并排坐在后座,车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下去,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她的脸映成忽明忽暗的暖色。
“如果那天你来找我,我会跟你走。”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掉。
沈砚舟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黑夜里沉默的水井,井水里头有星子正在一颗一颗浮上来。
“我不要你跟我走。”他说,“我要你留在这里,做你喜欢做的事。你等我,或者不等我,都是你的自由。但我必须回来。”
他说“回来”两个字时,语气沉得像是把这两个字当成了一生的判决来执行。
车停在书脊巷口。暮色里,老巷子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陈叔的旧书店还没打烊,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淌出来,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微言站在巷口,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他站在车旁,手里还拎着那包旧书,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他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棵植根于风里的树。
“把书给我。”她伸出手。
“我送你到门口。”他说。
“书。”她坚持。
沈砚舟看着她,把纸包递过去。她接过来,从包里取出一支极细的毛笔,把纸包上的麻绳解开,又系了一遍。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慢,像在完成一个只有自己才懂的仪式。
“这本书我拿回去修。”她说,“修好以后,给你看。”
“好。”
“那张明信片呢?”她又问。
沈砚舟从内袋里取出明信片,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翻开背面,借着巷口那盏旧路灯的光,看清了那一行字。
“丙戌年秋,夜雨读此。丙戌年不是旧年,是今年。”
她的手指微微发起抖来。
“走。”她说,“进去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深处。陈叔的旧书店里,收音机正放着一支极老的曲子,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像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响。巷子里的玉兰树已经开过了花,枝叶浓密,在灯影里轻轻摇晃。
这一天的潘家园,那一本残破的《花间集》,那张画着书脊巷的旧明信片,以及那句写在背面的丙戌年,都会成为她人生书卷上的一页。纸页会泛黄,墨迹会褪色,可有些字,一旦写上去,就再也不会消失。
书脊巷的夜来得比别处慢一些。
大约是巷子太窄,两边的旧楼又高,把天光挡掉了一半,只剩下头顶一长条灰蓝色的天,像一条洗得发白的绸带。路灯已经全亮了,光从老式的玻璃罩里漏出来,带着一层毛茸茸的雾边。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白天积下的水渍,映着灯影,斑斑驳驳,像谁打翻了一地的碎银子。
林微言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包旧书。沈砚舟跟在她右后方,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巷子里那些属于夜晚的声音在周身流动——陈叔店里收音机的老歌,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锅响,远处街口公交车刹车的嘶鸣,以及几只野猫在墙头追逐时踩落的碎瓦。
陈叔的旧书店还开着门。
林微言在门口停了一下,朝里望了一眼。陈叔正坐在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就着一盏绿罩铜灯补一册掉了封皮的《说文解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先看见林微言,又看见她身后的沈砚舟,老花镜往鼻尖上一滑,露出一双精光不减的眼睛。
“哟,回来了。”陈叔把线装书往旁边一放,从柜台后绕出来,“我还想着,你这一去潘家园,不逛到夜市散场不回来。”
“人多,头疼,就早回来了。”林微言说。
陈叔的目光在她和沈砚舟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的笑像老茶泡开了,愈发的有味道:“我说呢,敢情是有人接。好事。五年前这小子在巷口站了一夜的时候,我就跟你讲过,这世上的男人,能在一个地方等你的人多,能为你去一个地方回来的人少。你不信。”
“陈叔,你又胡说。”林微言嘴上这么说,耳根却不争气地烧起来。五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她其实知道。那天沈砚舟跟她说了分手,她关在屋里哭了半宿,凌晨两三点实在睡不着,撩开窗帘往下看,就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黑影子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长在地上的石头。她当时恨得咬牙,拉上窗帘,蒙上被子。可第二天一早再去看,人已经不在了,地上只剩下一地烟头。
沈砚舟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陈叔微微点了点头:“陈叔,身子骨还硬朗。”
“还死不了。”陈叔笑了一声,转身从柜台后摸出两个橘子,一人手里塞了一个,“给你俩的。舟小子,我可是看着你从小青年长成大律师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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