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潘家园淘了什么好东西?”
“一本石印的《花间集》,有些残了。”林微言替沈砚舟回答了,“我要拿回去修。陈叔,你最近收的那几册明版残页,我明天来看看,应该能做补纸。”
陈叔应了一声,摆摆手:“不着急,你慢慢忙。书这东西,比人耐活。它等我几年都没事,你先把人给我看好了。”说着意味深长地朝沈砚舟那边使了个眼色。
林微言没接茬,道了声“陈叔早点睡”,便迈步往前走了。沈砚舟朝陈叔一点头,也跟了上去。
巷子越走越深,灯影渐渐稀了。两侧的墙体上爬满了薜荔,深绿的叶片吸足了夜露,肥厚得像涂了一层蜡。有风从巷尾倒灌进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这个时节桂花还早,可不知哪家庭院里种了一株四季桂,常年零零星星地开着,香气淡得像是从记忆深处渗出来的一样。
林微言到家门口了。
那是一扇刷了桐油的木门,门楣上嵌着一块小小的匾额,是爷爷当年亲手刻的“修远堂”三个字。字迹已被风雨磨得发浅,但笔力犹在。门前的石阶上有两盆茉莉,叶片上凝着水珠,白色的花苞在夜里泛着清冷的光。
她站在门前,没有急着开门。
沈砚舟跟上来,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灯影,像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我到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回去吧。”她说,顿了顿,“明天你要上班。”
“我知道。”
“那还不走?”
“看你进去。”他的声音很淡,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林微言抱着那包书,手指在纸包上轻轻抠了抠。她不回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像一片温热的、无声的海。她忽然有些恼,恼自己为什么到了门口还不进去,恼他为什么总是这样站着,不靠近,也不离开。
“沈砚舟。”她叫了他的名字。
“在。”
“你当年,在我家楼下抽了多少烟?”她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具体,太像个旧情人会问的话。可她就是想知道,五年前那个冬天的凌晨,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靠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把自己抽成了一堆灰。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没有声音,只是气息擦过喉咙的震动。
“记不清了。出来太急,只带了半包。”他说,“后来没舍得抽最后三根,留下来了。”
“留哪了?”
“你家的信箱里。”
林微言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睁得很大。她家那个挂在门边的旧信箱,五年前就锈透了。她和父亲说过几次要拆,父亲总说留着吧,万一有人写信呢。后来这巷子里的信箱大多成了废铁壳子,有的塞满了广告传单,有的成了麻雀窝。她从来没有打开过自家那个信箱。
“你骗我。”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我骗你做什么。”沈砚舟从夹克口袋里摸出钥匙——他自己的那串,不多,就几把。钥匙串上坠着一个极小的防潮铁盒,他打开铁盒,从里面倒出一根烟。烟纸已经发黄了,但完整无缺。
“三根。一根在你信箱里,一根放在我办公室抽屉,还有这一根。”他把那根烟放在她手心里。那烟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根风干的草,可她接过来时,却觉得它重得像是他把自己五年来没说的话全都压在了这上头。
“那时候没舍得抽。想着等哪天你肯理我了,再抽掉它。”他看着她,目光在那盏门灯下显得格外深,“现在你肯了。”
林微言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根烟,又抬头看了看沈砚舟。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没去拨。
“我不抽。”她最后说,声音有点哑,“你也不许现在抽。对身体不好。”
沈砚舟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细纹微微漾开,像冰面下忽然涌出的春水。他说:“好。不抽。”
林微言把烟小心地收进包里,夹在那本旧《花间集》中间。她转身去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的暖光涌出来,泼了她一身。
她迈进去一只脚,又回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明天晚上要是有空,来家里吃饭。我爸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他问。
“不知道。你来了不就知道了。”她说完就闪身进了门,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那道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极细的缝,光从缝里漏出去,像一颗细长的星子,正好落在沈砚舟脚边。
沈砚舟站在那道光的外面,没有动。他抬头看了看这间老房子二楼的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那是林微言大学时候养的,五年了,还活着。灯亮起来的时候,窗玻璃上印出她的影子,一晃,又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灯也灭了,整栋房子重新沉入夜色。巷子里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墙头的薜荔叶沙沙作响。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脚步很慢,像要把这条青石板路再走一遍,把五年前那个夜晚没走完的那段距离,一步一步补回来。
陈叔的店已经关了门,灯也灭了。只有巷口那棵老槐树还醒着,枝叶在夜风里悉悉簌簌,像在说着什么陈年的旧话。
沈砚舟走到树下,停了一停。他抬起手,在粗糙的树皮上按了按。那上面有很多刀刻的痕迹,都是这些年巷子里的孩子和路过的情侣留下的。他没有找自己当年刻的那个字,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和一位老朋友道别。
然后他走出巷子,拦了辆车,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而在他身后,书脊巷像一条沉默的河,载着旧书店、老槐树、石阶上的茉莉,和那扇没有关严的门,缓缓流入了更深沉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