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一道缺口。
王成安看清後,脸色顿时发白。
「王守义。」
黑伞人猛地後退。
「我爹?」王成安失声道。
伞面被风掀起一角。
那张脸终於露了出来。
不是老人,也不是中年人。
那是一张死去多年的脸。
王守义的脸。
只是眉心钉着一根黑色长针,针尾连着无数根红线,红线另一端穿入老槐树的树洞。
王成安站在原地,手指不住发抖。
「你没死?」
「我死了。」那张脸说。
「死在老龙背。」
「可山神不许我走。」
王守义缓缓抬起手,指向许二小手中的木片。
「当年我替你娘立契,是想让你活。」
「後来族里要把你送进山,我又替她撕了童册。」
「可我没能带你们走远。」
「她把你藏在车底,自己留下来挡住了追来的人。」
许二小怔怔看着他。
「俺娘後来咋样?」
王守义的脸上浮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神情。
「她没有死在路上。」
「她被带回了柳家沟。」
「她最後一次出现,是在老槐树下。」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供养册。」
「换你从册里除名。」
许二小手中的木片掉进雪里。
「那她现在在哪?」
王守义没有回答。
树洞深处,忽然传来女人的歌声。
低低的,沙哑的,正是先前老人敲柳筐时唱的《渡河谣》。
歌声从老槐树传来,沿着红线一寸寸蔓延,村中的黑水开始沸腾。那些碗底的小脸同时抬头,朝树洞望去。
老槐树的树皮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面,没有树心。
只有一座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隐约有青铜铃声。
林照玄取出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最後指向树洞。
「邪神供养地不在老龙背。」
「它就在柳家沟地下。」
周衡抽出短剑,站到陆远身侧。
「王守义也是守门人。」
「他把我们引到这里,不是为了拦我们。」
宋青禾看着那些红线。
「是为了让我们替他斩断。」
王守义抬起黑伞。
伞面之上浮出密密麻麻的旧名。
有些已经褪色,有些只剩一半,有些被黑墨涂得再也辨不清。
「下去吧。」
「把真正的供养册找出来。」
「找到它,你们就能还柳三娘一个完整的名字。」
「但册子一开,所有被山神记住的人都会醒。」
「他们醒来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找自己的母亲。」
许二小弯腰捡起木片。
他把木片重新塞进怀里,抬头看向陆远。
「陆哥儿,俺也去。」
陆远点头。
「你走中间。」
「俺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陆远望向树洞下方的黑暗。
「下面的路,可能会让你听见你娘最後说过的话。」
「听见了,也未必是真的。」
许二小攥紧木片。
「那就听完,再自己分真假。」
王成安合上副册,把「柳三娘」的名字写在最前一页。
墨迹落下的刹那,树洞里的歌声停了。
紧接着,地底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二小。」
许二小浑身一震。
那声音温柔,疲惫,带着他记忆里最久远的暖意。
「娘在这儿。」
他抬脚就要下去。
陆远却忽然按住他的肩。
「先等。」
「咋了?」
陆远盯着树洞深处。
那里又传来第二声呼唤。
这一次,声音变得尖细而冰冷。
「二小,下来。」
王守义猛地抬头。
「不是她。」
树洞底下,青铜铃声骤然大作。
六道石阶上同时亮起血红的灯火,灯火之间,一尊没有五官的木神像慢慢睁开了嘴。
嘴里叼着一页新剥下来的帐纸。
纸上只写着一行字:「下一个,陆远。」
王成安将那行字念出来,最後两个字压得很低。
树洞里的铃声忽然停了。
跪在雪地上的村民仍举着碗,却不再喊「归册」。他们齐齐转过脸,目光越过许二小,落在陆远身上。
许二小往前挪了一步。
陆远按住他的肩,将他带回身侧。
「站稳。」
他没有看那张帐纸,先看向黑伞下的人。
「你说自己是王守义。」
那人握着伞柄,手腕上的红线仍通向树洞。
「成安认得我。」
「他认得这张脸。」
陆远从王成安手里取过副册,翻到地契那一页。
「方才你说,柳三娘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供养册,换二小除名。可二小的名还在,连旧屋里的木片都被你们盯着。」
黑伞人没有说话。
「她拿什麽换的,换没换成,你都没说清。现在又催我们下去。」
陆远合上册子。
「先把伞放下。」
王成安缓缓抬起头。
他瘦,棉袄袖口又宽,握笔的手露在外头,冻得有些发青。
「我爹算帐,有个习惯。」
黑伞人望向他。
「算完了,最後一笔总要回拨一下。」王成安道,「你知道为什麽?」
「怕算错。」
「不是。」
王成安把空算盘框抱在胸前。
「我小时候也这麽问过。他说,最後一粒珠子响了,门口等工钱的人才知道,帐算完了,可以进来。」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黑伞人嘴角动了一下,那张熟悉的脸便像水里的倒影,轻轻晃了晃。
王成安没有退。
「你见过他,还是只收过他的名字?」
许久,伞下传来一声叹息。
「我收过他的供词。」
「什麽供词?」
「替柳三娘作保,私改童册,擅放出村。」
「拿出来。」
「在下面。」
「又是下面。」
陆远抬头看了一眼树洞。
木神像嘴里的纸正缓缓往外伸。那纸背面还有字,只是隔得远,看不清楚。
宋青禾把灯举高。
青色灯火掠过伞沿,黑伞人的脸上出现一道窄窄的纸边。原来那张脸也是贴上去的,眉眼画得极细,连王成安记得的眼角纹路都有。
王成安盯着它,半晌才开口。
「往後别用他的脸。」
黑伞人垂下头,慢慢将伞压低。
再抬起来时,伞下只剩一张泛黄的纸,纸面写着四个小字。
代传口供。
林照玄走近两步,看清纸角的印记。
「传册纸役。关内旧档房也用过这法子,替人传话,只能照着存下的字说。」
周衡看向树洞:「那方才那些话————」
「得找到原件。」陆远道。
王成安重新翻开册子,在刚记下的几行字旁添了一笔。
「纸役转述,未经核实。」
写到父亲那一栏,他停了停,又把笔按稳。
这回墨没有洇开。
宋青禾则走到最近的村民身前,将灯罩转了半圈。灯光照进碗底,里面的小脸渐渐散开,露出一片片剪成人形的薄纸。
捧碗的汉子打了个寒战,眼睛终於动了。
「这————咋到下湾来了?」
他的胳膊已经僵了,碗却放不下来。
缺碗柳把青瓷碗贴到他的碗沿,黑水一点点流过去。汉子肩头一松,险些坐到雪里。
「都别喝,也别泼。」她道,「一个一个来。」
阿灯跟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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