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醒过来的人收空碗。
陆远等那汉子缓过气,才问:「谁让你们出来的?」
「铃响就送饭。」汉子茫然道,「从我爷那辈就是这样。可往年都在冬至,今儿不该响————」
「饭送到哪儿?」
「下湾收租处。」
六人对望一眼。
「不是祠堂?」
「祠堂在上头。」汉子指向树根,「底下原是存粮的。後来封了,说里头供着山里的老爷,闲人不能进。」
陆远再看那条通往地下的石阶,终於明白哪里不对。
阶沿有两道平直的旧槽。
那是粮车来回推过,磨出来的。
「二小,把地契取出来。」
许二小赶忙从怀里掏出油纸包。
陆远没有拆,只让他翻到背面。纸背靠近折缝的地方,有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方印。
下湾收租。
周衡俯身,将阶口的浮雪扫开,石头上也有同样的印。
「他们把收租的地方改成了供养地。」
「先进去看看。」
陆远让缺碗柳与阿灯留在地面,照应那些尚未清醒的村民。背柳筐的老人坐在旧墙边,半天没有说话,此时忽然抬起头。
「底下若见着一扇矮门,别急着推。」
「为什麽?」
「先看看门槛。」
老人把手伸进柳筐,摸了很久,取出一小截磨光的木楔。
「我爹给的。他说,当年有人靠这个,把门留了一夜。」
许二小接过去。
木楔一端刻着一道浅痕,像半粒算盘珠。
王成安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认。
「带上。」他说,「到了再比。」
六人依次下阶。
林照玄沿途留下墨线,周衡数着台阶,走到第十九级时停住了。
「外头看只有六级。」
「灯照到的只有六级。」宋青禾道。
她将灯往下一递,下面又露出十多级。石壁潮湿,每隔一段便嵌着一个放碗的小洞,洞口积着厚厚的香灰。
许二小盯着那些洞。
有几个很低,得蹲下才能够着。
尽头果然有一扇矮门。
门上没锁,门缝里挤出一线暖黄的光。里头传来拨算盘的声音,慢一阵,快一阵,听得王成安脚步顿住。
陆远蹲下看门槛。
木头下沿有个三角缺口,边缘被磨得光滑。许二小将木楔放过去,严丝合缝。
「就是这儿。」
门里的算盘声停了。
有人问:「来交哪一户的?」
陆远没有答,先将木楔塞紧,再推开门。
屋子比想像中大。
靠墙摆着十几只粮柜,柜门上写着村名。柳家沟、马家沟、王家屯,往里还有几个已经漫漶。屋子中央设着一张长案,案後坐着一尊木像。
正是树洞里看到的那尊。
它嘴中衔着纸,身前摆着算盘,算盘旁边却有一只活人用过的茶碗。
碗口还冒着热气。
周衡伸手探了探。
「刚走。」
後墙有两条过道,一条通往上方,一条往山腹深处去。向上的过道里留着湿脚印,鞋底有横纹,步子迈得很大。
林照玄没有追,先用墨线系住入口。
陆远走到长案前,将木像嘴里的纸抽出来。
正面写着「下一个,陆远」。
背面却是一份新填的凭单。
「外来查册人六名,领旧户遗物,承接未清供额。」
下头列着六人的姓名。
许二小立即摸向怀里的木片。
「拿了俺娘留下的东西,就得替他们交供?」
「纸上是这麽写的。」
陆远把凭单放平。
「可这里没有我们的手印。」
宋青禾提灯照过落款,六个空白的圆圈一齐显出。方才那些村民举碗时,碗沿沾着的黑水,也恰好是这麽大一圈。
周衡沉声道:「它叫我们接碗。」
许二小想起河沟上那声「哥哥」,背後泛起凉意。
若当时伸了手,自己便算接过供额了。
王成安却盯着凭单最上方。
「陆哥儿,这纸有编号。」
左上角,针尖大的墨字写着:南路,冬供,丙字十九。
「南路还有收帐的地方。」
陆远点头,将凭单收入油纸。
这时,最靠外的粮柜里传出轻轻的哼唱。
许二小的手猛地停住。
还是《渡河谣》。
但这一回只唱了两句,便有人低声说:「别唱。有人守在外头。」
另一个声音答:「孩子睡不踏实。」
王成安抬头。
那说「别唱」的声音,他也认得。
宋青禾把灯放在柜前,没有打开柜门。
「声音从纸里来的。」
柜门上钉着一张小签。
柳家沟下湾,保结第三。
陆远揭下小签,柜门便自行松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叠旧纸和一只扁了边的铁皮水壶。
最上面那张写着:「柳三娘携子出村,暂住收租处一夜。王守义具保。」
许二小忙问:「下面呢?」
王成安一张张翻过去。
没有以母名代偿。
没有自愿入供。
只有一份被反覆退回的申请。柳三娘按了指印,请将幼子从童册除去;王守义签了名,愿担路费,愿查父户,愿将那一亩三分坡地所收粮食另立明帐。
最後一张纸上,王守义的字明显重了。
「租粮归租粮,童户归童户,不得折算。」
旁边压着四指黑印。
印下批了两个字。
不准。
许二小弯着腰,久久望着那两个字。
「俺娘没答应他们。」
「这几张里,没有。」陆远道。
王成安继续往下翻,忽然找到一张窄纸。
上面没有公文套话,只写了几句极短的话:「後门往河沿。车在芦苇後。」「木楔留门,天亮前走。」「二小的木牌留下,他们要核旧物,能拖半日。」
许二小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片。
原来不是丢了。
是那一夜,有人把它留在这里,替一个孩子多争了半日。
王成安看着最後一笔,眼睛慢慢红了。
那一笔收尾,轻轻往回折了一下。
他认得。
陆远没有催他们,只将其余纸张按原来的顺序放好。
柜底还有一本薄册。
林照玄翻开第一页,神色便沉了下来。
那些从各村收来的供额,每月都要送往同一个地方。
南山,背阴河,永济粮栈。
交接人一栏,盖着一枚闭眼鱼印。
宋青禾望向木像身旁尚温的茶碗。
「刚才离开的,就是接帐的人。」
话音未落,山腹深处传来车轮碾过石面的声音。
慢而沉。
像满载的粮车正被人一点点推走。
陆远将转运册递给王成安,提起灯。
「周衡看路,照玄留线。二小,把你娘的东西收好。」
许二小抹了把脸,郑重点头。
六人走向深处的过道。
身後的木像忽然又发出声音。
「陆远。」
这一次,声音不再像柳三娘,也不像王守义。
它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熟悉。
「你只顾着替别人找名字,自己的那一页,不想看了?」
陆远脚步微顿。
怀里的无字石片,隔着衣裳轻轻热了一下。
长案下面,一只窄小的抽屉自行滑开。
里面露出半张焦纸。
纸边的缺口,与陆远记忆中那张烧焦的残页,一模一样。
许二小回过头。
「陆哥儿?」
车轮声渐渐远了。
陆远看了抽屉一眼,伸手从门槛下拔出木楔,压在那张焦纸上,将抽屉重新推回去。
「记着这地方。」
他转过身,灯火照亮前方两道深深的车辙。
「先跟上送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