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伞人低下头。
「你倒知道她说过什麽。」
「因为你只会借死人说话。」陆远收刀入鞘,「真正认识她的人,不会把她的名字拿来锁自己的儿子。」
黑伞人手中的伞柄微微一转。
地上的黑色「柳」字顿时收紧,像一根根浸过水的麻绳,朝许二小脚踝缠去。
许二小一剑劈下,剑刃穿过黑字,竟没有斩断,反倒被一股力道拖得向前滑了半步。
「陆哥儿!」
王成安猛地抬起铁算盘。
算盘框中没有珠子,只有几道纵横交错的细线。那些线一照到雪地,便显出黑字下方密密麻麻的脚印。
脚印不是从黑伞人脚下延伸出来的。
而是从柳家沟村里,一直走到这里。
「他不是一个人。」王成安道,「这些字是有人从村里写出来的。」
林照玄已经把三张黄纸钉在土墙上。
黄纸无风自燃,火焰却不是向上,而是贴着地面铺开。
火光所到之处,雪下露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像是有人用朱砂在村中画了一座极大的阵。
红线穿过冻河,绕过下湾旧屋,最後汇聚到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
「供养地就在柳家沟。」林照玄说。
周衡皱眉:「不对。这里的线是後来补上的,至少有三种朱砂。」
「第一层是族界。」宋青禾看着那条红线,「第二层是婚户,第三层才是供养。」
「供养什麽?」缺碗柳问。
黑伞人忽然抬起脸。
伞沿下是一张苍白的脸,脸上没有眉毛,眼睛却黑得像两口枯井。
「供养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许二小怔住。
黑伞人伸出一只手,五指之间夹着一根红绳。
「孩子无父,无族,无名。」
「这样的孩子,最容易被山神收走。」
「只要把他的名字留在族册里,山神便会记得他。」
「记得他?」许二小咬着牙,「你们是拿俺的名字喂山里的东西?」
黑伞人道:「不是我们。」
「是柳家沟替你求活。」
「你娘若不把你带走,你如今已经是山神座下的童子。」
「她带你走,才让山神记住了你。」
话音落下,老槐树的树洞里传出一声低沉的撞击。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许二小脚边的黑字突然全部立了起来,化成一个个披头散发的人影。那些人影没有脸,胸前却都挂着木牌。
木牌上写的不是姓名,而是同一个字:「二小。」
许二小脸上的血色褪尽。
陆远横刀挡在他身前。
「王成安,找供养帐。」
「已经在找。」
王成安将副册摊在雪地上,手指飞快翻动。册页上的残名一页页自行掀开,最後停在一张完全空白的纸上。
空白纸上慢慢渗出水迹。
先是一道竖线。
再是一道横线。
像有人正在纸上写字。
王成安盯着那笔迹,声音发紧:「不是二小。」
「是什麽?」
「是「童守」。」
林照玄的脸色变了。
「童名公守。」
那四个字从册页深处浮出来,墨色一层层加重。紧接着,纸面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柳家沟下湾,凡无父名之童,皆归童守。」「年满七岁,送入老龙背。」「若有逃者,以母名代偿。」
许二小看向那黑伞人。
「俺娘是因为俺才死的?」
黑伞人没有答。
他只是把红绳往後一扯。
老槐树下的红线骤然亮起,村中顿时传来一阵开门声。一个、两个、十几个村民从屋里走出来,肩上都披着白布,脸上带着木然的神色。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只碗。
碗里盛着黑水。
缺碗柳看着那些碗,忽然握紧了手里的青瓷碗。
「供饭。」
「给谁供饭?」宋青禾问。
「给还没被记住的人。」
「柳家沟每年冬至都要供一次饭。族里说,碗里的饭不能剩,否则山神会来找孩子。」
她看向那群村民,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可他们手里的不是饭。」
黑水中,一张张小小的脸浮了出来。
有男孩,有女孩,都是七岁上下。
他们挤在碗底,张着嘴,却没有声音。
其中一张脸忽然转向许二小。
那是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许二小听见了她的声音。
「哥哥。」
他猛地向前一步。
陆远一把抓住他的肩。
「别过去。」
「她叫俺哥哥。」
「她不是在叫你。」
「那她叫谁?」
陆远看着那碗黑水。
「她在叫所有被写成「童守」的人。」
林照玄咬破指尖,在刀背上画出一道符。
「这些不是活魂,是名字的影子。」
「邪神没有把孩子的魂魄吃掉。」周衡道,「它吃的是他们被人承认的可能。」
「名字一旦被记进童守,孩子就只剩一个用来献祭的称呼。」
宋青禾忽然抬头。
「黑伞人,你到底是谁?」
黑伞人缓缓转动伞面。
伞下落下一截破旧的袖口,袖口上绣着一只闭着眼的鱼。
「我守的是册。」
「册在人间,神便有根。」
「你们若毁了这本帐,柳家沟所有孩子的名字都会散掉。」
「散掉总比被你们拿去喂神好。」林照玄道。
「你们不懂。」黑伞人说,「没有名字的魂,连投胎都找不到路。」
「所以你们就把他们全拴在一处?」陆远道,「让他们永远替山里的东西守门?」
黑伞人抬手指向许二小。
「他已经被记住了。」
「你们带走他的名,山神便会沿着他的血寻出去。」
「到时候,柳家沟一个也活不了。」
村口几个村民同时跪下。
他们把手中黑碗举过头顶,齐声道:「归册。」
「归册。」
「归册。」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像从地底传出来。
许二小看着那些跪下的人,忽然问:「俺娘当年是不是也跪过?」
黑伞人沉默片刻。
「她没有跪。」
「她砸了供桌。」
「然後带着你逃了。」
许二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那块木片从物证册中取出来,放在掌心。
木片上「二小」两个字歪歪扭扭,刻痕已经被磨得发亮。
「俺娘说,二小就二小。」
「谁也不能替俺再添一个。」
他转身看向王成安。
「把俺的名字写进去。」
王成安愣住。
「写哪一册?」
「正册。」
「你想写什麽?」
许二小想了很久,握刀在木片背面一笔一划刻下:「柳三娘之子,许二小。」「自取其名,不归童守。」
最後一刀落下,木片裂开一道细缝。
黑伞人骤然向前。
「不能写!」
陆远一步挡住他。
刀与伞柄撞在一起,震得四周雪屑飞散。黑伞人伞下的脸第一次露出怒意,袖中竟伸出一只乾枯的手,五指细长,指甲上都刻着人名。
「你们会害死所有人!」
陆远看着他指甲上的名字。
其中有一个已经被磨掉一半。
「你也有名字。」
黑伞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陆远抬刀挑开他的袖口。
那只手腕上缠着一圈旧红绳,红绳下露出半枚朱砂印。印文已经模糊,只剩一个「沈」字。
沈砚山?
不,不是。
那枚印的边角比沈砚山留下的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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