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云崖,山巅。
炎华府。
清晨的阳光,透过洞府前那株老梅树的枝桠,在庭院里洒下细碎的光影。
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上跳来跳去,啾啾地叫着,给这冬日的早晨添了几分生气。
室内,一张古朴木桌上。
摆着几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两碗南瓜粥。
姜景年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段小蝶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粥碗,却没有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吃,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还是你做的饭菜合胃口。」
姜景年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外边那些厨子做的,总差了点味道。」
段小蝶抿嘴笑了笑,轻声道:「夫君喜欢就好。」
姜景年咽下口中的包子,喝了口粥,忽地叹了口气:「说起来,还好池云崖那天没被攻破。不然的话————」
他没有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段小蝶放下粥碗,伸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夫君不必多想。我如今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就算————就算真的发生什麽不测,能嫁给夫君,跟着夫君走这一遭:我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了。」
姜景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暖,反握住她的手,「说什麽傻话。以後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旋即又问道:「对了,师傅和段家的人,如今怎麽样了?」
段小蝶道:「夫君放心。二伯和段家的亲人,如今都安置在云和城附近的一个县城里,暂时没有兵灾,日子还算安稳。」
姜景年点了点头:「那就好,回头我让人送一批资源和金银过去,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段小蝶闻言,低头轻声道:「多谢夫君,二伯若是知晓夫君如今成了山云流派的道主,恐怕都要吓傻过去了。」
姜景年摇了摇头,「只是暂代罢了。宗门内对我服气的人,可没几个。能否坐稳这个位置,还犹未可知呢!」
话音刚落。
洞府外就传来一声呼喊:「焚云道主可在?」
姜景年眸光一凝,对段小蝶道:「我去开门。」
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洞府大门。
门外,柳清栀正站在晨光中,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面容清冷,肌肤白皙到透明,好似一株遗世独立的寒梅。
她的目光越过姜景年,瞥了一眼洞府内正在收拾碗筷的段小蝶,「道主如今只顾着跟姨太太温存,正妻就完全不管了麽?」
姜景年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少在这说有的没的。进来一起吃吧!」
柳清栀被他敲了一下,也不恼,只是哼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洞府之中。
段小蝶已经麻利地多摆了一副碗筷,又添了一碗南瓜粥,见她进来,微笑着点了点头:「柳姐姐,请坐。」
柳清栀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嗯,手艺不错。」
段小蝶笑道:「柳姐姐喜欢就好。」
三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师弟。」
柳清栀放下筷子,收敛笑容,「果然如你所料,万家这些日子十分不安分。」
「如今就在宗门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大肆结交各路外地势力,其中有不少人疑似魔门妖人。」
「要不要加派人手,顺藤摸瓜,看看究竟有哪些势力在暗中与他们勾结?」
姜景年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我自有打算。」
「如今池云崖不比往日,中坚力量的高手战死太多,不能分散同时做太多事情,免得被逐个击破。得一件一件来。」
柳清栀点了点头,又问:「那南方会武的章程,你打算怎麽办?」
「如今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我们,若是不去,等於昭告诸多武林势力,宗门不行了。若是去了,以我们如今的实力,恐怕————」
姜景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先打一拳出去,把那些虎视耽耽的潜在敌人清理些,震慑住那些墙头草,以及想要落井下石的势力。」
「到那时候,南方会武的压力,自然能消弭大半。」
柳清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我明白了。」
其实到这个时候。
她也不清楚师弟的底气在哪。
现在宗门内部空虚,道主不是重伤就是失踪。
道脉真传的情况,也差不多。
连上月才回宗门的杜海沉,也在洋人贵族围攻池云崖的那天,生死不明。
在这种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即使是一代宗师,也就一个人罢了,如何对付得了诸多州域级势力?
若是坐镇池云崖,操控山云大势,稳紮稳打,还能够抵御强敌。
而主动出击?
万一事有所变,连现状都无法维持。
不过作为道侣,柳清栀愿意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师弟。
冬日午後,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向田镇上空,将青瓦白墙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向田镇在当地农户的口中,又被称之为万家镇。
万家。
是这方圆十里地,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这个乡绅大户手里,攥着镇上八成的良田。
就连镇上的两家小武馆,连每年收徒,都要先得到万家的准许。
至於赚来的收益,要上交五成给万家,作为孝敬。
风火腿武馆。
就是这两家武馆之一,坐落在镇子西边的一条小巷里。
厢房床上。
他是这家武馆的馆主,易丰。
此刻他气息萎靡,每一次呼吸,都极细极轻。
床边跪着一男一女,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男的叫吴应承,是易丰的大弟子,生得浓眉大眼,身形结实。
他是风火腿武馆的门面人物,去年刚突破了炼骨阶,在这小镇上已算得上出类拔萃。
女的叫易桃,是易丰的独女,生得清秀,此刻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双眼红肿如桃,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师父!」
吴应承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我跟他们拼了,那万翰欺人太甚!」
「师妹又不是货物,凭什麽要她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武者?我们武馆中人,又不是签了卖
身契的杂役奴仆!」
易丰躺在床上,费力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女儿,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拼?你拿什麽拼?」
易丰的声音很轻,「万家在这向田镇紮根几代,你一个炼骨阶的武师,拿命去拼?」
吴应承咬着牙,没有说话。
易桃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爹————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
「闭嘴。」
易丰的声音忽然严厉了几分,却因为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涨红,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他看着两人,叹了口气,「柜子的暗格里,有个箱子。里边有六百多大洋,还有两件护身秘宝。是这麽多年攒下来的。」
「这乱世,人如蝼蚁。别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易桃咬着嘴唇,努力忍住哭声,肩膀却还在不停地颤抖。
易丰又咳嗽了几声,继续道:「你们也别把我想得太高尚。若是那万翰昨日设宴招待的,是正经的武道高手,我还真就把桃子嫁过去了。」
「反正她天赋太差,这辈子连炼骨阶都未必能突破,在这乱世之中,与其横死街头,还不如找个依靠,给强者做小妾。」
「可那个索要易桃的外地武者,浑身臃肿,一身邪气,恐怕是魔道妖人。桃子若是嫁过去,怕是活不过一周。」
易丰闭上眼,沉默了片刻,然後又睁开眼,「你们赶紧从後门的密道里逃出去吧。那是老馆主当年挖的,没想到真有用到的一天。」
易桃终於忍不住,扑到床边,放声大哭:「爹!我不走!我走了你怎麽办!」
易丰没有回答她,只是看向吴应承,「应承,你是师兄,照顾好她。别让她做傻事。」
吴应承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吴应承抬起头,声音带着一股执拗,「师父,不论如何,我们风火腿武馆,名义上是山云流派麾下的势力。」
「就算是万家,也不能如此一手遮天,暗中勾结魔门。我要去青田县,向山云流派汇报情况,请大宗之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在吴应承这个小镇武者眼里,山云流派可是名门正宗。
对於这等丑恶之事,必不会坐视不管。
易丰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请大宗之人主持公道————哈哈?!哈哈————
咳咳————」
那笑声笑到最後,又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完了,喘着气,看着吴应承,目光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怜悯。
「傻小子,你可知万翰是谁?他是山云流派的长老之子。人家位高权重,在这镇上,他就是土皇帝。」
「你前往青田县汇报情况?恐怕消息刚递上去,你就得病死在客栈里。」
他喘了口气,又道:「何况,我听说池云崖不久前被洋人贵族围剿,山云流派元气大伤,连宁城不少下级势力,都受到了牵连,死伤了不少人。」
「如今人家大事都来不及处理,谁会管你这小镇上的破事?」
「赶紧逃吧!晚了就没机会了!以後你师妹就交给你了,离开东江州,离开两东地区,不要再回来。不要想着报仇。活着,好好练武,把武馆腿法传承下去,比什麽都强。」
吴应承正想要说些什麽,然而在对上易丰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咬了咬牙,再次磕了一个头,「————徒儿不孝!」
旋即拉起哭得几乎要昏厥的易桃,转身朝後院的密道走去。
密道狭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两人摸黑走了约莫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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