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月,台北的冬雨像剪不断的电线,缠在明星咖啡馆的铁皮檐角上,滋滋作响。
街对面巷口,卖赤肉羹的老贩缩着脖,摊位后头却藏着一双不属于小贩的眼——军情局第三处便衣,帽檐压得极低,手里那碗羹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已经换了三回。
咖啡馆二楼,留声机放着《望春风》,唱片有点磨损,针尖划过纹路时带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暗室里磨牙。
苏曼卿站在吧台后,左手无名指那道枪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白。她往三只杯子里续咖啡,动作熟得像是肌肉里长了记忆:第一杯加奶不加糖,是“自己人”;第二杯糖奶各半,是“可接触”;第三杯黑咖,杯底压一片柠檬——意思是“今日有风,别靠岸”。
楼梯响了。
林默涵从暗门上来,仍旧是“陈文彬”的做派:藏青呢子大衣,金丝眼镜,眉眼温润,像大稻埕颜料行里算账算到眼花的小开。可他鞋底沾的不是颜料,是西门町电车轨旁的湿泥——他刚从张启明认出他的那条街绕回来。
苏曼卿没抬头,只用咖啡勺轻敲杯沿,三声,停一拍,再两声。
“风太大,咖啡凉了。”她说。
“凉了就温一遍。”林默涵在角落坐下,从大衣内袋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书页间夹着那张女儿周岁照。他没看照片,只看她手。
“江一苇那边递了话,‘海燕通缉令’的样稿已经压在魏正宏案头。”苏曼卿把黑咖推到他面前,柠檬片没动,“照片他们认出来了。南京,1947,你叫李涛那回。”
林默涵指节微微一白。
他想起魏正宏办公室那幅字:“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那人不信巧合,只信痕迹。一张女儿的笑,就够把“沈墨”“陈文彬”全都钉死在“林默涵”三个字上。
“张启明还活着?”苏曼卿问。
“活着,但废了。魏正宏留他当饵,西门町、淡水线、咖啡馆外头,三线都有人。”林默涵翻开《唐诗》,指尖停在“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那页,指腹压住“乡”字撇捺,“今夜必须发报。台风计划最后一组坐标,江一苇赌上他媳妇和娃的命换出来的,不能烂在松山机场的雨里。”
苏曼卿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泼辣的倦。
“那我得给你争取二十分钟。”
地下室在咖啡馆后头,原是堆咖啡豆的潮屋子,被她改成发报间:墙根码着麻袋,麻袋后头是木板夹层,夹层里一台美制BC-348接收机改过的发报机,电池用咖啡渣混盐水撑着微弱的电流。
林默涵蹲下去,先摸机器。指尖碰到金属壳,凉得扎人。他闭眼,像摸老友的脉搏。
“魏正宏今晚会查三条线。”苏曼卿靠在门框上,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包长寿烟,没点,只是捏着,“我引开西门町那拨。车站那边,让阿桑带娃哭一场,娃娃嗓子能盖脚步声。剩下松山方向的人,江一苇想办法拖住——他今晚送魏正宏的安眠药里,多兑了半分昏沉的剂量,撑不了多久,但够你发完。”
林默涵抬头看她。
灯光从她身后漏下来,照得她左手指环似的疤发亮。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接头:打翻咖啡,谈大陆时局,看那只茶盏。那时候她笑得像没事人,眼里却已经把生死盘成了账本。
“曼卿。”他很少叫她真名,“通缉令出来后,你不该再露面。”
“我本来就没打算不露面。”苏曼卿把烟别回耳后,蹲下来,从发报机旁铁盒里取出显影纸、微缩胶片,“我丈夫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一段。你把我当交通站,我就当自己是座桥——桥哪有怕被踩塌的。”
她把胶片塞进他手心。指尖碰指尖,凉的,可力道很定。
“发完这一报,你走。”她说,“走澳门,走香港,别回头。晓棠在大陆等你回家。”
林默涵喉头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说1947年南京那间审讯室,魏正宏用滴水刑逼他,他咬碎牙没认;说高雄码头老赵把情报嚼碎咽下去的眼神;说陈明月在山洞里那个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