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没有停,反倒越下越绵密。重庆南路的血水混着咖啡渍、碎瓷片,积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被不断落下的雨水冲刷成一道道暗红细流。
明星咖啡馆内外围满了特务,黑色雨伞连成一片人墙,隔绝了看热闹的街坊。瘦高个姓周,军情局行动组组长,外号周阎王,是魏正宏一手提拔起来的狠角色。周阎王蹲在苏曼卿身侧,伸手探向她的脖颈,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死了。”
两个字,让周围躁动的特务瞬间安静。
雨打在硬质伞面上,哗哗作响,掩盖了巷弄深处细微的动静。周阎王抬脚,轻轻踢了踢苏曼卿倚靠的路灯杆,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翻倒的木椅、摔碎的咖啡杯、壶嘴断裂的老咖啡壶,还有吧台地面那一滩泼洒出来的、早已凉透的咖啡液。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枚被摔裂的铜哨。哨子边缘沾着血迹,抚摸上去能感受到细密的磕碰痕迹。他认得这物件,情报档案里提过,明星咖啡馆老板娘苏曼卿,随身常备信物,左手无名指枪伤疤痕为标志性识别特征。档案上寥寥数行,周阎王当初扫过一眼,未曾放在心上,此刻亲眼见到这具冷透的躯体,才明白档案背后,藏着何等决绝的人。
“搜遍整间咖啡馆,后厨、地下室、隔壁住户,一寸地方都不要漏。”周阎王把铜哨攥进掌心,声音冷硬,“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沈墨,绝不可能凭空消失。他伤了没有?必带情报,跑不远。”
十余名特务立刻分散行动,有人冲进咖啡馆内部翻箱倒柜,有人沿着后巷向两侧延伸搜查,还有两人顺着南昌街方向狂奔。街坊邻里被持枪特务驱散,沿街门窗纷纷紧闭,整条重庆南路陷入死寂,只剩雨声、皮鞋踩踏积水的声响,还有物品被肆意摔砸的噪音。
一名特务踹开后厨的小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灶台依旧温热,灶台下方铁盒敞开着,里面只剩一小片油纸残角,核心情报已被取走。墙角堆放的咖啡渣被翻得四处飞扬,苦涩的气味弥漫整个后厨。
“组长!后厨搜过了,情报被人拿走,密道痕迹没有!”特务跑出来汇报。
周阎王眉头狠狠拧起,眼神阴鸷。他方才亲眼看见那个男人往后厨方向逃窜,明明已经将所有出口封堵,人却如同水汽一般消散。他缓步走入咖啡馆,目光落在角落那张靠墙的木桌,桌上还摆着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被雨水打湿边角,风一吹轻轻翻动。
他伸手拿起书本,哗啦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
周岁女童的照片,眉眼清秀,笑容烂漫。照片背面没有字迹,可周阎王盯着女童的眉眼,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立刻联想到数日前张启明叛变之后,供出的线索:情报头子代号海燕,心中牵挂大陆年幼女儿,时常随身携带着孩子相片。所有线索此刻彻底串联在一起。
“沈墨就是海燕。”周阎王低声呢喃,一字一顿,“林默涵。”
他快步走出咖啡馆,让人抬走苏曼卿的遗体,同时立刻派人驱动吉普车,全城封锁。车站、码头、松山机场、各大路口全部增设关卡,搜查所有戴金丝眼镜的男性商人。他还特意吩咐,重点盘查携带纸张、胶卷、金属信件的往来人员。做完部署,周阎王坐进吉普车,拿起车载电话,直接拨通军情局第三处的专线,向魏正宏汇报这边的情况。
此时的军情局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魏正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的“台风计划”机密之文件。桌上摆放着一只玻璃药瓶,里面是安眠药片。连日追查地下情报网,耗费大量心神,他重度的失眠愈发严重,眼眶布满红血丝,眼下泛着青黑。墙上悬挂的条幅“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在灯光下刺眼,保险柜里蒋介石亲笔题写的“忠党爱国”卷轴静静存放。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魏正宏拿起听筒。
“处长,重庆南路明星咖啡馆发现地下交通站,老板娘苏曼卿拒捕,当场击毙。嫌疑人沈墨,也就是代号海燕的林默涵,已经确认身份,在咖啡馆逃脱,全城搜捕已经启动。”周阎王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带着一丝焦灼。
魏正宏握紧听筒,指节泛白。追查许久的“海燕”,终于浮出水面。多年来他一直耿耿于怀,1947年南京,化名李涛的林默涵曾落在自己手里,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只能遗憾释放。这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整整八年。如今再度相逢,对方依旧能从自己布下的罗网之中挣脱。
“苏曼卿死了?可曾审问出其上线与情报去向?”魏正宏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潜藏的暴戾。
“没有机会,她冲出咖啡馆刻意吸引火力,拼死掩护林默涵撤离。咖啡馆搜查完毕,情报原件消失,推测已经由林默涵随身携带。”周阎王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找到了一本《唐诗三百首》,夹着一名女童的照片,完全吻合海燕牵挂大陆女儿的线索。另外,现场遗留一枚刻痕铜哨,是苏曼卿的个人信物。”
魏正宏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八年前南京审讯室的画面。年轻的男子面对审讯不卑不亢,言语滴水不漏。他反复回想今日搜捕的全部细节:咖啡馆布局、特务包围的时机、林默涵逃跑的路线。苏曼卿不惜牺牲性命,不惜暴露整个交通站,只为给林默涵争取时间。
“不要一味地毯式搜捕。”魏正宏缓缓开口,“林默涵心思缜密,善于伪装,大范围搜捕只会打草惊蛇。封锁台北通往台中、高雄所有山路、船只码头,重点监视所有能向外发送无线电信号的区域。另外,派人监视江一苇,我怀疑军情局内部,依旧有对方的暗线。”
提及江一苇,魏正宏眼底掠过一丝猜忌。近期多次情报出现纰漏,台风计划反复出现信息偏差,他心里早有怀疑,只是缺少实证。江一苇是他的机要秘书,平日里行事谨慎低调,表面忠心耿耿,若是此人就是地下党口中的“影子”,那才是最大的隐患。
“明白,我立刻调整搜捕方案。”周阎王应答。
挂断电话,魏正宏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阴雨。台北的春日总是阴雨连绵,他想起早年兄长丧生于内战炮火,这份仇恨支撑他多年投身情报工作。他坚信情报即是权力,抓捕海燕,破获完整地下网络,是他晋升中将最大的筹码。只要能够拿住林默涵,所有谜团都能解开。
他拿起桌上的安眠药片,干吞两片,药片卡在喉咙,带着苦涩。失眠症状不会因为药物立刻消退,心底的不安持续蔓延。林默涵太过冷静,数次身陷死局都能全身而退,绝非常人。当年南京一役没能除掉此人,如今这场周旋,结局尚未可知。
与此同时,南昌街狭窄的老巷深处。
林默涵靠着斑驳的砖墙,大口喘息,雨水浸透深灰色呢子大衣,冷意顺着布料渗透骨髓。左肩旧伤隐隐发酸,是此前逃亡之时留下的磕碰伤。他侧耳倾听巷口方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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