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台北到基隆,走山路要四个小时,走铁路要两个小时,走水路只要四十分钟。但他们既不能坐火车,也不能走官道,只能沿着基隆河岸的荒草小径往北摸。
林默涵的左肩越来越沉,像是有人拿绳子在往外拽。翻墙时扎进掌心的铁丝网伤口已经凝了血,黑乎乎的一团,粘着碎布和泥。苏曼卿走在他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不说话,但放慢了步子。
走到汐止附近的时候,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基隆河的水面倒映着那片鱼肚色,白蒙蒙的,像一层薄纱覆在河面上。河岸边的芦苇丛里,几只白鹭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水田。
林默涵在一棵老榕树下停住,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他的腿在抖,左肩的旧伤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针扎着神经。
苏曼卿蹲下来,翻开布包,从里面扯出一条干净的白布。那是她出门前备好的,本来是当绷带用的。她卷起他的袖管,掌心的伤口露出来——三道铁丝网的划痕,最深的那道翻着皮肉,泡了雨水,已经有些发白。
“疼不疼?”她问。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苏曼卿把白布撕成条,一圈一圈缠上去,力道很紧,但动作很快,“老赵走的那天你也是这样,肩膀上挨了一枪说不疼。后来我洗你换下来的衣服,衬衫后背全是血,泡了半盆。”
林默涵没说话。他靠在榕树上,闭着眼,听着基隆河的水声。水声里有鱼跳的声音,有虫鸣,有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鸡叫。这些声音很平常,平常到让人恍惚以为战争和追杀都是幻觉。
“苏曼卿。”
“嗯。”
“到了基隆之后,你就回台北。”
苏曼卿缠绷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
“你说什么?”
“你回台北。明星咖啡馆不能关,关了魏正宏会起疑。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暴露的交通员,你得回去,把这条线保住。”
苏曼卿把绷带扎好,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你呢?”
“我去找青松。把情报交给他,让他通过香港发出去。然后——”他停了停,“然后我去看明月。”
苏曼卿盯着他看了三秒。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去看陈明月。她在医院里,被特务二十四小时守着,病房门口至少两个便衣。你怎么看?你拿什么看?”
“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
“你疯了。”
“我没疯。”林默涵撑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江一苇为了帮我们丢了命,老渔夫还在审讯室里扛着。明月在医院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如果不看她一眼就走,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苏曼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如果被抓住呢?”
“不会被抓。”他看着她,目光很稳,“我把情报送到香港之后就回来。到时候魏正宏的注意力会转向金门,台北的防守会松。我有办法。”
苏曼卿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北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林默涵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脚下。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棚户区。那是基隆港外围的贫民窟,用木板和铁皮搭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河岸和铁道之间的空地上。电线像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晾衣绳上挂着破旧的衣衫,在水汽里滴着水。
苏曼卿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他。
“青松住这里?”
“码头工人宿舍,第三排。”林默涵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看了一眼,又收回去,“老渔夫被捕之前,把联络点转移了。新的接头暗号是——‘请问有没有从福建来的货’。”
“答什么?”
“答‘福建的货上个月就卖完了,现在只有基隆本地货’。”
苏曼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棚户区的窄巷。巷子两边的窝棚里传来各种声音——婴儿的哭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收音机里放送的台湾民谣。有个女人坐在门口洗衣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搓衣服,对陌生人见怪不怪。这里是基隆港的灰色地带,住着码头工人、小贩、渔夫和跑单帮的。人来人往,谁也不管谁。
第三排,第七间。
那是一间用旧铁皮搭的棚屋,门板是船用木板拼的,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个“福”字。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鱼汤的味道。
林默涵在门口停住,敲了三下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闽南腔。
“请问有没有从福建来的货?”
门里沉默了两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