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的货上个月就卖完了,现在只有基隆本地货。”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白背心。他的手臂很粗,手掌上有厚厚的茧,是码头工人的手。可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进来。”他侧身让开。
林默涵和苏曼卿闪身进屋。年轻人探头往外面左右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拉上门闩。
棚屋里很小,一张竹床,一张木桌,一个炭炉。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鱼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墙上挂着一件蓑衣和一顶斗笠,角落里堆着渔网和铁锚。
“你是青松?”林默涵问。
年轻人点头。他拉过两把竹凳让他们坐下,自己蹲在炭炉旁边,拿勺子搅了搅鱼汤。
“老渔夫出事那天,我去基隆港接应了。但他没来。”青松的声音很低,“后来我托人去打听,才知道他被抓了。魏正宏亲自审的。”
“现在怎么样?”
“还在审讯室。没死。”青松抬起头,“但也快了。”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拿到了情报。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数据都在苏曼卿脑子里。需要尽快传回大陆。”
青松看了看苏曼卿,又看了看林默涵,目光最后落在林默涵缠着白布的右手上。他没有问伤口的事。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船有。”青松放下勺子,站起来,“今天晚上有一艘货轮去香港,装的是香蕉和蔗糖。船老大是我叔公,可靠。你们扮成船工上船,到了香港有人接。”
“今晚几点?”
“十点。在基隆港三号码头。”
林默涵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棚户区的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了,早起的工人们陆续出门,趿拉着拖鞋往码头方向走。卖豆浆油条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混在晨雾里。
“还有一件事。”青松在他身后说。
“什么?”
“昨天晚上,台北广播电台的新闻里播了一条消息。台湾当局宣布破获‘中共在台最大谍报网’,抓获主犯江一苇。魏正宏亲自对记者说——‘海燕已折翼’。”
林默涵的背影僵了一下。
“江一苇——”
“没死。据说被押在军情局看守所,等金门那边的事情结束后再审。”青松顿了顿,“但魏正宏对外宣称他已经死了,这是心理战。他想让你以为江一苇没了,自己乱了阵脚。”
林默涵转过身,看着青松。这个码头工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火。
“你确定?”
“我叔公的渔船在基隆港外围打鱼的时候,看到军情局的船往看守所方向送过人。时间对得上。”
林默涵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坐下,把右手掌摊开。白布上渗出了一点血迹,但他没在意。他看着掌心那三道划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松。”
“嗯?”
“老渔夫被捕之前,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
青松愣了一下。他走到竹床边,掀开草席,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巴掌大,用油纸裹着。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来。
林默涵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枚铜章,圆形,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海燕,和那枚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铜章的边缘有磕碰的痕迹,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
“他走之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人来接货,把这个给他’。”
林默涵把铜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是刀尖划出来的——“风浪越大,鱼越贵”。
老渔夫的字。
他把铜章攥在手里,闭上眼睛。老渔夫在基隆港的舢板上跟他说这句话的样子还在眼前。那天海风很大,浪拍在船板上,老渔夫一边收网一边笑着说——“风浪越大,鱼越贵。做人也是一样,越难的时候越不能缩。”
“东西我收下了。”林默涵把铜章揣进怀里,和玉佩放在一起,“今晚十点,三号码头。你叔公的船叫什么?”
“顺天号。船身是深蓝色的,船头刻着妈祖像。”
“好。”
青松看了看表,站起来:“我去码头打点一下。你们在这里歇着,别出去。中午我让人送饭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曼卿。
“大姐,你这身打扮在基隆港太显眼了。码头工人身边的女人都穿粗布衫,没人穿旗袍。”
苏曼卿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件旧外套,但旗袍的领子还是露在外面。她解开外套,把旗袍的领子翻进去,又用手拢了拢头发,用头巾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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