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事处处小心,便就在那日的汤中查出了异处。
如今想想仍是心有余悸。
本来也并不明显,是他让人将那参汤倒了去,第三日,坛中的花无故枯黄死绝了大半,林如海这才幡然醒悟,这署衙之中,竟也有人想要他的命。
林如海当即请来了扬州名医诊治,所幸毒性未深,尚可调理,只需多加休息即可。
但这一遭让他惊觉,这府中,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暗中揪出的几个内鬼还在拷问,但其实即便不问,林如海也猜得到背後是谁。
无非是盐商、同僚、河道上下牵扯的官员————想要他死的人,太多。
一切只因他掌握着许多银粮册目,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平帐就是不好平的。
但林如海不能退却。
圣恩浩荡,无论前途多艰,他也得做出些实事来。
眼下,林如海心思十分沉闷,直到外面有人来报,是前番往来南北的信使。
来到案下,林如海见之面色一松,眸眼中流露出些许期盼来。
唯有家人,能让他此刻复杂缭乱的内心泛起些许涟漪,「可有京中送来的家书?」
信使抱了一个大大的包袱,也难免让林如海误会。
但听了林如海的问话以後,信使便不由得摇了摇头说道:「荣国府近日未有书信送至,驿丞处下官也特意询问过了。」
林如海眸光一暗,面上的表情也随之黯淡了些许,又问道:「那今日带来的这些又是什麽?」
信使将包袱端到林如海面前,慢慢展开,却不想竟是几本书册。
「《明经天梯》?」
林如海将一本书册捧在手上,不由得暗暗皱眉。
「这是什麽?」
信使说道:「前番大人曾嘱咐过,留意京中着书立说的後辈,这便是那位李宸公子的
着作,共五本。」
林如海怔了怔,方才想起数月前确曾让京中留意才俊之事。
其实他是在顾虑着玉儿年岁愈涨,总得留心一些京中的後辈,好能寻得一门妥当亲事。
虽说,林如海在与荣国府的往来信笺之中,能感受出贾母似有亲上加亲之意,但在前番听得贾宝玉连坐两把红椅子,便就心有抵触了。
这样的贾宝玉没有能力在他百年之後担起照顾玉儿的职责,别说照顾玉儿,恐怕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周。
贾宝玉自不是玉儿的良配了。
林如海甚至以为不必有什麽门第之见,只要这个人能让他入眼,能令玉儿喜欢即可。
扶着书页,林如海饶有兴致地感慨着,「竟有如此天骄?一年开窍便能连着五本书?
」
信使点了点头,「正是如此,的确为京中人称道。下官以为,怕不是请人代笔,沽名钓誉。」
林如海摇了摇头,不吝多费口舌,与下属剖析道:「镇远侯府乃将门之家,并无家学渊源。若真请人代笔,恐早遭非议,徒增事端,是为画蛇添足之举。」
而後便细细翻阅起来。
启蒙篇条理清晰,韵律讲解亦有见地,林如海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有几分才气,至少观感上优於自家玉儿。
直到翻到四书文,目光不由得微凝。
书中注解,竟与他二十年来宦海浮沉中对四书的新悟有七分相似。
有些见解,甚至比他考虑的更为实用。
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如何能有这般老辣见地?
「此子————当真十五岁?」
信使颔首道:「正是,院试刚刚张榜,李公子连中小三元,已是京中风云人物。只不过————」
「只不过?」
信使面露迟疑,从包袱底抽出一本薄册,「大人不妨再看看这个。」
林如海捧起以後才发现是薄薄的一册诗集。
刚看一眼,林如海赞道:「此子精彩绝艳,竟然是全才,连诗词也能做得,这首《唐多令》当真不错。只是後面这些似过於幽怨情深,是沉浸於韵脚炫技之中了。」
信使由此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李公子在三殿下的诗会上一举扬名,而後回到府途中,先经过了一条烟柳花巷。」
「只有第一首是在诗会上所做,剩下其余几首皆是留给那些清倌人的,一气呵成,连作十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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