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延庆率先开口:「禀天使大人!我等星夜兼程而来,实有要情不得不禀!王禀罔顾军法,擅离职守,竟私自裹挟我西军熙和选锋精锐千余,无令擅调,越境滋扰,并一路闯关夺隘,强冲友军
防区!」
「更在冲突中悍然挑落同袍刀枪,殴伤守关将校,视上官节制如无物!其行径乖张跋扈,动摇边军法度根基,条条都是重罪,桩桩件件,数落得明白。末将等恳请天使大人明察,以正军法!」
刘仲武与辛兴宗在一旁微微点头。
大官人脸上非但不见半分怒意,反而展颜一笑!
他慢条斯理地道:「呵呵,各位莫急!此间事,皆是误会一场。」
大官人轻描淡写哈哈一笑:「本官奉皇命,持节钺,巡查西线,专为彻查刘法刘大帅冤死一案而来!王禀带回的这千余熙和选锋老卒————乃是本官亲自下令,命王禀收拢带来!此皆刘大帅冤案之重大关窍人证,需随本官一同押解回京,面圣陈情!此乃圣命所系,案情所需!」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起温和的笑意:「尔等不明就里,在此聒噪阻拦,横加指责,已是大大不妥!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若再纠缠,便是阻挠钦差办案,干扰圣听,其罪————尔等自省!」
「误会?!」
「人证?!」
「面圣?!」
刘延庆、刘仲武、辛兴宗三人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而後勃然大怒!
当真是无耻之尤!
这厮竟然如此无耻!
他们来时盘算了无数应对!
心中对这西门天章推脱熙和营已被刘法除籍,又或是需要人手相助,等等藉口!
也想了应付方式。
可万万没想到,这厮堂而皇之的用钦差大权赤裸裸地压他们!
竟连个几个理由都懒得想!
压得毫无顾忌,压得理所当然!
大官人则心中冷笑涟涟,正所谓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老子如今仗着彻查刘法冤案的钦差身份,手握便宜行事,节制西线诸军」的圣旨,正是在这西线权势熏天、生杀予夺的时候!
待此番事了,回京交了差事,没了这身虎皮,再想这般痛快地拿捏这些地头蛇,可就
难如登天了!」
此时不用这等皇权压尔等,更待何时?
这三人不会傻的以为老子会和尔等说一些官司废话吧?
哪来兴致和时间?
刘延庆到底老成,强忍怒火,还想争辩:「大人!此事————」
刘仲武也按捺不住:「大人容禀,王禀他————」
辛兴宗急道:「军法如山,岂能————」
「住口!」
不待三人同时开口说完,大官人陡然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而後马上身後数百团练和史文恭一干虎将齐齐高声想应爆吼:「大胆!」
这一声齐吼真真是意想不到!
便是吓得身後三位老帅也是一阵哆嗦。
老种相公正捋着白须也给扯断一小缕,气得怒目大官人背影。
只有九纹龙史进,鲁智深还有杨再兴未曾跟上。
杨再兴有些懊恼肩膀一撞玳安:「好哥哥,还有这般应喝,怎麽没教我?」
玳安嘘示意他禁声。
大官人则面沉似水,官威瞬间勃发,目光凌厉如刀,横扫过来:「尔等放肆!本官已言明此乃圣命、此乃钦案!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竭力配合,反倒在此喋喋不休,质疑钦差,意欲何为?!莫非真当本官这天子节钺是摆设不成?!再敢多言一句,便是抗旨不遵!莫非本官不敢拿下尔等不成?」
刘延庆、刘仲武、辛兴宗三人,饶是久经沙场手握重兵,可在这代表天子无上权威的呵斥与抗旨不遵的诛心罪名面前,也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这脸色精彩万分,瞬息数变,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便是当年童贯发令,也未曾如此赤裸裸的用权压人!
三人浑身气得微微发抖,却又不敢真个发作出来。
他们是什麽人?
都是屍山血海里滚爬出来,官场倾轧出来的老狐狸,岂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此时若真与这钦差撕破脸皮,硬顶皇权,那便是自寻死路!
万一对方真取了自家脑袋,便是有童枢密日後帮自家伸冤,可自家脑袋也回不来了!
三人强压下怒火与憋屈,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刘延庆率先深吸一口气,艰难的堆出微笑,叉手躬身:「末————末将不敢!」
「末将等————遵命!」
刘仲武和辛兴宗紧随其後,亦是低头抱拳!
除了屈辱与不甘,再无二话!
如今最明智的抉择便是赶紧走。
三人纷纷藉口便要告退:「大人若无他事,末将等军务在身,便先行告退————」
「三位大帅慢着!」
大官人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又浮了上来:「三位既然都带着亲兵精锐来了,何必急着走呢?说来也巧,如今正是十月金秋,按
我大宋成法,春秋大教」之期已至!」
大官人踱了两步,笑道:「折日不如撞日!今日六路边军里,四路精锐亲卫俱在此处,连童枢密帐下的胜捷军也来了!此等盛况,百年难遇!明日卯时,便於此地校场,於我大宋春秋大教之余,重启讲!武!大!阅!」
讲武大阅?!
六位统领也无不面色剧变,面面相觑!
自大宋立国,太祖、太宗皇帝既体恤兵卒辛劳,又恐边将边军过强!
便废除了前唐那般动辄数万人厮杀的讲武大阅」,只行「春秋大教!」
这位西门大人————他————他到底要干什麽?!
而此时也正是贾府传饭的时辰。
一时碗碟齐整,摆将上来。
那宝钗,只伸出玉箸,在碗里略拨弄了两三粒雪白粳米,便懒懒的撂下筷子,唤道:「撤下去罢。」
旁边莺儿见了,慌忙上前一把按住食盒,急道:「我的好姑娘!这饭才刚上桌,热气
儿还未散尽呢,一口儿未动,怎麽就撤了?回头太太知道了,定要说我们连主子饭食都伺候不周全,少不得又是一顿排揎。」
宝钗只蹙着眉儿道:「心里腻烦,吃不下,你只管撤了就是。」
莺儿拗不过,只得使眼色叫小丫头端了食盒下去,自家却立在原地,两只眼珠儿只在那宝钗粉面上滴溜溜打转,半晌,喉间「嗐」的叹出一声气来。
宝钗斜睨她一眼:「你平白里叹的甚麽气?」
莺儿凑近一步,低声道:「我叹姑娘这两日,胃口越发不济了。前日好歹还强咽了半盏细粥,今日连这半盏也咽它不下。这般光景,合该请个太医来瞧瞧才是,偏姑娘又推三阻四不肯。」
宝钗道:「请甚麽太医!自家身子自家知,不过是一时气闷罢了。」
莺儿撇撇嘴,道:「姑娘知道,我难道就糊涂了?只怕不是脾胃里作怪,倒是心坎儿里存着事儿,堵得慌罢?」
宝钗不言语。
莺儿又道:「西门大人要回来,怕是要数月了,姑娘总不能数月不吃饭?」
宝钗脸上一红,道:「好好的,又提他做什麽。」
莺儿道:「我不提,姑娘就不想了麽?姑娘每回听见西门大人来了,那眼神儿都不一
样。我伺候姑娘这些年,难道连这个也看不出来?」
宝钗强挤出一丝笑纹:「你又来混嚼舌头根子!」
莺儿越发压低了嗓子:「我混嚼?姑娘的心事,瞒得过旁人,还瞒得过我这日夜伺候的?我跟着姑娘这些年,眼又不瞎,心又不拙,难道还看不真?」
宝钗听了,登时飞红了脸:「让你少胡,你倒是越放肆了!」
莺儿知道自家姑娘性子,撇着小嘴又道:「姑娘还瞒我?有几回夜里,姑娘只当我都睡熟了,一个人歪在床里,嘴里念着大官人送你的词儿,念着念着便想起大人帮你治病那会,你那手儿便捉那一团馒头肉儿,揉得床都吱呀响。我在外间听着,只装打鼾,当我不知道麽?第二日汗巾子我都多洗了几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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