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巴黎歌剧院演出大厅里最後几个空位也被填满了,临时搬来的摺椅沿着两侧过道一直排到包厢入口。
最高几层的楼座里,坐着幸运抢到票的普通市民,职员、大学生、教师、报纸编辑……
地面上的池座里,则挤满了富裕的中产阶层们——律师、医生、商人、专栏作家……
而中间环绕着舞台的豪华包厢里,数不清的银行家、贵族、高官和各国使节在社交、寒暄,其中几乎囊括了整个巴黎的顶流。
原因无他,这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戏剧第一次登上巴黎歌剧院。
在此之前,他已经在法兰西喜剧院创造过太多令人眼红的奇蹟,每一部戏都轰动巴黎,并且票房长红。
如今,他第一次为歌剧院写了剧本,新作的预算又高达35万法郎!难以想像他又会创造出怎样的奇观。
然而,许多观众刚刚落座,便先被眼前的舞台弄懵了。
按照惯例,歌剧院正厅那深红色的大幕此刻本该严严实实地垂在台口,直到开场铃响才向两边拉开。
但今晚,大幕却从一开始就完全敞开,将舞台上的一切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观众面前。
那里竟然也是一座「巴黎歌剧院」!
金色的台框、两侧的豪华包厢、层层垂落的帷幕……甚至柱子和装饰的位置,都与眼前的演出大厅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舞台上的「歌剧院」像被遗弃了几十年:
柱子上的金箔剥落了,帷幕上满是水渍和烧痕,断裂的装饰掉在地上,褪色的海报、蒙尘的景片和拆散的灯具堆得到处都是。
还有大块大块的灰布从高处垂下来,罩住了本该闪闪发亮的柱头和小半个舞台的道具、布景。
有人抬头看看真正的包厢,又看看舞台上破烂的复制品,一时分不清这是布景,还是歌剧院真的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真不吉利。」一名贵妇放下望远镜,「戏还没开始,他们先把歌剧院弄破产了。」
坐在她後面的银行家却更关心另一件事:「如果这就是35万法郎买来的东西,两位承包人先生恐怕真的要破产了。」
中央包厢里,总统儒勒·格雷维也看了很久,才回头问道:「二位先生,索雷尔把你们的歌剧院变成这样,你们竟然会同意?」
欧仁·里特与佩德罗·盖拉尔今晚都穿着最正式的礼服,但神情都很紧张,毕竟35万法郎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大投资。
欧仁·里特咳了一声,低声解释:「总统先生,这只是序幕的布景……」
佩德罗·盖拉尔接着补充道:「对,只是布景而已。大部分东西都是道具,至少那些剥落的金箔是假的。」
儒勒·格雷维露出一个笑:「那麽,歌剧院破产也是假的?」
两名承包人沉默了片刻,里特才说:「今晚成功的话,就是假的。」
包厢里响起一阵笑声,附近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在这议论纷纷中,开场铃响了,刚才还明亮如同白昼的演出大厅,瞬间暗了下去。
包厢、走廊与穹顶边缘的光同时熄灭,刚才还在彼此寒暄的近三千名观众立刻从对方眼中消失了。
「第四面墙」,升起来了!
舞台上只剩下几盏惨白的灯,照着灰布、破帷幕和堆在地上的废旧物品,穹顶下本该最明亮的位置依旧暗沉沉的一片。
方才就十分破败、苍凉的布景此刻显得更加凄凉,演出大厅也随之安静下来。
一名拍卖人站到了废墟中央,搬运工把一件件旧物送到他身边,几个上了年纪的竞买人坐在台前,开始竞拍。
【拍卖人敲下木槌:「下一件,663号拍品。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本院昔日演出威尔第《阿依达》时使用的一张海报。
十法郎有人出价吗?那麽五法郎……八法郎一次,八法郎两次——成交,归沙尼子爵拉乌尔所有。」】
这个情节让台下响起一点轻微的笑声。
今年早些时候,不少人还在这里看过《阿依达》的盛大首演,那场演出使用的海报如今在这场戏中却被当成了古董。
舞台分明离他们只有几十步远,时间却像是已经偷偷溜走了几十年。
随後拍卖的是一只八音盒,上面坐着一只穿波斯长袍、敲击铜钹的猴子。发条转动,一段单调的旋律从废墟里响了起来。
那位年老的沙尼子爵以30法郎买下了它,他把八音盒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果然和她说的一模一样。她常常向我提起你,我的老朋友……当我们全都死去以後,你还会继续演奏吗?」】
观众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知道他所说的「她」是谁,为什麽会认识这件从地下库房找出的东西。
猴子仍在机械地敲钹,声音并不悲伤,却让舞台上的那个大厅显得更加空旷。
旋律停下後,一个搬运工人掀开了舞台中的一块灰布,露出了一个弯曲破裂的巨型水晶灯架,看起来是从废墟里捡出的残骸。
【「666号拍品,一盏已经摔碎的吊灯。诸位或许还记得当年那桩奇怪的『歌剧院魅影事件』。这,就是在那场着名灾难中坠落的吊灯。工场已经把它的主要部分重新拚合,并为它接上了电灯线路,好让诸位看一看它复原後的模样。」】
「歌剧院魅影」几个字第一次从舞台上说出来,台下立刻泛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坐直了身体,微微向前倾,希望能看得更清楚点;有人下意识地望向头顶,歌剧院的天花板下,原本就悬挂着一盏华丽非凡的水晶大吊灯。
只是,此时它完全是暗着的。
拍卖人把手放到开关上——
【「也许只要给它一点光,我们就能把多年前的幽灵吓走。诸位以为如何?」】
开关被按了下去,一道强烈的白光骤然闪过,几乎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歌剧院的管风琴陡然响起,用一组沉重而辉煌的和弦撕裂了黑暗!
这旋律宏伟绮丽,又透着诡异,像一股沉睡在歌剧院地下多年的神秘力量,突然苏醒过来了!
舞台上的废墟也在同一刻「活」了过来!
原本只是残骸的水晶灯架从地上缓缓升起,支离破碎的部件在强光中渐渐合拢,然後一圈接一圈亮了起来。
它没有停在舞台上方,而是越过台口,继续向池座上空升去。前排的观众几乎都被惊得向後一仰,後面几排观众也跟着抬头。
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几乎贴着他们的视线掠过,无数灯珠与垂饰把灯光折射成一片耀眼的碎金,最後升到演出大厅中央,在穹顶下稳稳停住,大放光明!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灰布被迅速抽走,烧黑残破的饰面也在转眼间消失,金色花纹从黑暗里重新显露、绽放光彩,鲜红帷幕如瀑布般从高处垂下;
舞台两侧的灯亮了,包厢里的灯亮了,穹顶边缘的电灯也一排接一排跟随着序曲亮起。
刚才已经死去几十年的巴黎歌剧院,竟当着近三千名观众的面恢复了昔日的辉煌!
拍卖人、搬运工、竞买人与年老的拉乌尔已经悄然退进黑暗,仿佛连同那段衰败的岁月一起被那神秘的力量抹去了。
没有人立刻鼓掌,最初几秒钟,大厅里只剩下管风琴那宏伟的奏鸣,一下一下撞击人们的耳膜,把他们都带到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当中去。
楼座里有人张着嘴,池座中的绅士忘了放下望远镜,包厢里的贵妇仰着头,脸上竭力维持的从容神情也消失了。
观众明明知道自己仍坐在巴黎歌剧院里,却又亲眼看着这座建筑先变成废墟,再从废墟中以时光倒流的方式,恢复到了今天这样的全盛时光。
他们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舞台上的歌剧院复活了,还是自己所在的大厅也被卷进了这场难辨真假的时空旅行当中。
直到吊灯在头顶彻底停稳,第一声惊呼才从最高处的楼座里传出来;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掌声轰然炸开,欢呼声、口哨声和椅子碰撞声一同涌向穹顶。
有人激动地拍打身边朋友的肩膀,有人仍然抬头寻找吊灯经过的轨迹,还有人明明眼睛被强光刺得直流眼泪,也不肯把目光从那片耀眼的水晶上移开。
戏才开始了几分钟,他们却像亲眼看见巴黎歌剧院从死亡中复活了一次。
兴奋与惊魂未定混在每一张脸上,连那些最挑剔、最持重的观众也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表情彻底失控。
舞台右後方的控制台前,埃米尔·佩兰一直仰着头,直到吊灯在大厅中央停稳,三道保险装置依次锁住,才松开紧抓着栏杆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莱昂纳尔站在旁边,笑着说道:「埃米尔,这栏杆可不是艾菲尔设计的,经不起你再这麽抓几次。」
「你当然能说风凉话。」埃米尔·佩兰没好气地说道,「下一次让这东西贴着你的头顶升起来,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紧张!」
「从工厂里试吊装开始算,它已经被完整吊起来了至少十次,一次都没有出错。」
「可是那十次下面没有坐着几千个观众!」
歌剧院原来的吊灯接近一吨,眼前这盏吊灯采用了中空的金属骨架和轻质装饰,重量被压缩到500公斤左右,却仍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
更麻烦的是,它不仅是一件舞台道具!接下来的演出中,它还要代替原来的吊灯,承担演出大厅的照明任务。
所以这盏吊灯必须够亮才行,升到穹顶以後也不能晃动。否则观众一抬头,就会发现它只是一件华而不实的假货。
为此,古斯塔夫·艾菲尔重新设计了骨架、承重索和制动装置,尼古拉·特斯拉则负责电动机、分区点灯与控制信号。
主要承重索以外还有保险索;电动机即使突然断电,机械闸也会立刻锁住吊灯;吊灯上每一圈灯珠又各有线路,不会因为一处故障便让整盏灯熄灭。
他们此前在海盗乐园里移动过比这更重的船只、吊舱和大型布景,已经很清楚怎样让庞大机械在观众附近安全运行。
可埃米尔·佩兰看着大厅里黑压压的人头,还是无法把演练时的从容带到首演。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它会比那头机械大象还要听话的。」
「但愿如此。」埃米尔·佩兰看了一眼舞台,「我现在只庆幸,没有听你的话,跑到台上扮演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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