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索邦法学院三个月以後,加斯东·勒鲁已经很少想起蒙铁尔那笔奖学金了。
七月底的那天,他面对索雷尔先生给出的两个选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拿走全部2万法郎。
这是规则给他的钱,他没有偷,没有抢,只是不愿意拿父母七年的付出,去给另一个男孩的志向买单。
连索雷尔先生都说他的选择是对的,道义上也没有任何问题——如果罗曼·罗兰没有做出那个选择的话。
後来,索雷尔先生亲自把罗曼·罗兰带回了巴黎,请法兰西学院的院士和高师的教授给他辅导口试。
再後来,罗曼·罗兰以口试第一的成绩考进了高等师范,整个巴黎的教育界都在谈论这个外省青年。
甚至就连当时的报纸都管他叫「索雷尔亲自带回巴黎的年轻人」!
而加斯东·勒鲁则只是索邦法学院一年级几百个新生里的一个。
没有人采访他,没有人给他写报导,他的父母每个月给他寄120法郎,他用这笔钱付房租和伙食费,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开学头两个星期,他确实难受过,虽然2万法郎很多,但和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气比起来,似乎又不算什麽。
心情就像巴尔扎克《欧也妮·葛朗台》里那个背弃了欧也妮的堂弟夏尔,忽然听说自己看不上的堂姐继承了1800万法郎一样。
但法学院的课程一门接着一门,根本不给他难过的时间。
到了十一月,他几乎已经把罗曼·罗兰完全抛到了脑後,甚至都快记不起在蒙铁尔的日子了。
圣诞节放假,课业终於告一段落,加斯东·勒鲁决定把攒了三个月的好奇心全部释放出来,好好看一遍巴黎。
12月24日一大早,他就和三个朋友——21岁的贝尔纳·拉扎尔、23岁的乔治·达里安和18岁的埃米尔-奥古斯特·沙蒂埃——结伴出城,去「加勒比海盗乐园」。
今天是圣诞假期的第一天,乐园的入门票价是1法郎——之前是2法郎,但在国庆日之後就改了——所以全巴黎的人都像和他们一样约好了似的,全挤在这里。
大人大声地喊来喊去,小孩调皮地跑来跑去,卖炒栗子的小贩在人群里灵活地钻来钻去,乐队在不远处的台子上吹吹打打……
空气里全是糖炒栗子、热红酒和爆米花的味道,这也是圣诞节的味道。
入园之後,四个人直奔「天空之眼」,结果排了快两个小时的队,吊舱里整整塞了40个人,比早上带他们来的公共马车还要挤。
随着吊舱晃悠悠往上升到最高点,四个人第一次在高空中看见了巴黎的全貌,极致的震撼让他们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下来的时候,乔治·达里安是最後一个出吊舱的,腿还有些发软。
刚刚他在上面的时候,全程都抓着栏杆没撒手,这会儿却说:「也就那麽回事。我在突尼西亚爬过了望塔。「
贝尔纳·拉扎尔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你爬的了望塔也有八十八米高?」
这时候,乐园里的海盗船恰好开始检票,他们又赶紧跑过去,抢到了最後一排。
那艘木船最初只是轻轻摇动,埃米尔·沙蒂埃还有空解释摆动的原理;
但等船头越升越高、再从高处俯冲下来时,他嘴里出来的就只剩下高声惊叫了。
剧场里演的是雅克·斯派洛的戏。
扮斯派洛的演员摇摇晃晃上场,把一队英国海军军官耍得团团转,最後军官的裤子掉进海里,满场笑得跺地板。
接下来他们又玩了恐怖隧道、旋转木马,还跟着海盗花车跑了一大段路。
他们还在皇家港的广场上看见雅克船长。那名演员从总督府二楼翻下来,抢走一名士兵的帽子,又踩着水果摊逃进人群。
几十个孩子跟着追,家长也只好追在孩子後面,最後连原本坐着喝酒的人都被卷了进去。
晚饭也是在园里解决的,不过这里一盘炸土豆的价钱,够在索邦后街吃一份炖肉。
四个人凑钱买了两份土豆,又要了四杯淡啤酒,站在湖边吃完了。
夜里的大秀就在湖上,两条真船开到湖心对打,炮口喷火,灯光乱闪,还有乐队在岸上演奏……
等到最後英国皇家舰队的船狼狈逃走,满场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在吹口哨。
等游玩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已经累得不太爱说话了。
加斯东·勒鲁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摩天轮依旧亮着灯、在高空慢慢地转着,像一个巨大的天使光环挂在那儿,俯瞰着所有人。
马车上,贝尔纳·拉扎尔靠着乔治·达里安的肩膀睡着了,埃米尔·沙蒂埃忽然说:「报纸说的没错,这地方是给人做梦的。」
加斯东·勒鲁点点头:「做一次这样的梦才要1法郎,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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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圣诞节,四个人睡到快中午才起,又在寄宿公寓楼下的餐馆里吃了顿炖牛肉,就算是过了节了。
餐馆老板娘难得慷慨,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小杯热红酒。四个人举起杯子,各自说了自己的新年祝愿。
吃完饭,他们一起去坐了有轨电车,准备用这种方式游遍巴黎。
坐电车这件事,在10个月以前还算是新闻,但现在已经融入了巴黎人的日常。
第一条有轨电车试验线开在文森门和莱阿勒之间,15生丁一张票,比公共马车便宜一半。
消息见报的头一个星期,全巴黎的人都跑去尝新鲜,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以至於正常靠这条线上班的市民都坐不上。
「巴黎联合电气轨道交通公司」随後以理服人,收购了公共马车总公司旗下的所有有轨马车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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