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
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长疤,把整张脸分成两半。
他左边的眼睛是瞎的,眼皮塌了进去,只剩一道缝。
这是咸丰五年留下的。
那年,小刀会败了。
法国人的炮弹落进城里,他被弹片削中了脸,左眼瞎了,三十几个弟兄活着逃出来的不到十个。
後来他在租界码头扛过活,在苏州河里划过船,在嘉定乡下种过田。
三十年了,从不提自己当年於过什麽。
但有人知道。
今天下午,他在要饭的时候,一个年轻人递给他一张纸,说了句「周大哥介绍我来的」,就走了。
纸上写着几句话,大概意思是最近有个法国人,在上海写文章骂过中国人,还帮法国政府说话。
近日这个法国人会去篾竹街一带,到时候有人会在那里制造混乱。
趁乱,做了他!事成後,酬劳是五百两银子。
落款是一个他很多年没见过的记号。
赵福来把纸片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刺杀法国人————他摸了摸脸上的旧疤,三十年了,这道疤还时不时发痒,尤其在阴天下雨的时候。
那年小刀会失败後,他去了码头扛活。
码头上法国人的洋行越来越多,法国巡捕拿着警棍在栈桥上走来走去,吆喝着让中国工人快点搬货。
他低着头,咬着牙,跟牲口一样一箱一箱地扛。
後来他去苏州河里划船。
河里挤满了挂着法国旗的货轮,他的小船只能在边上划,稍一靠近就被巡捕赶走。
有时候水花溅起来,打到法国船身上,那些水手就在甲板上哈哈大笑。
再後来他在城隍庙门口当乞丐要饭。有一天,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来找他,说有份活儿想请他帮忙。
那人知道他当过小刀会。赵福来问他怎麽知道的,那人说「别管,反正我知道」。
从那以後,赵福来偶尔替那人办点事—送信,盯人,给来路不明的人「安排住宿」。
都是小活儿,没什麽风险,但让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有用。
五百两银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麽多钱!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回福建老家买几亩地,给女儿攒一份体面的嫁妆,不用再把命拴在上海滩。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蹲下来,推开两个木箱。
木箱後面有块松动的木板,他把手探进去,摸到一团油布。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短刀。刀刃发黑,但刀尖还是亮晃晃的。
这是咸丰三年的刀。那年他跟着刘丽川冲进上海县城,用的就是这把刀。
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朽了,他一碰,碎成几截,落在地上。
他把刀放在桌上,从床底下拉出个小铁盒。铁盒里有磨刀石,有小锉刀,还有一瓶油。
他坐到桌前,把刀放在磨刀石上,慢慢磨起来。
沙————沙————————
刀尖又重新亮起来了,刀刃也开好了。他试了试刀口,手指刚一碰,皮就破了。
他把刀重新裹进油布,揣进怀里,换了一身乾净的一副,才走出门。
他要去豫园的「点春堂」,那是他们当年聚义的地方。
豫园里没什麽人,几个老人在池边钓鱼,两个小孩趴在石栏上看锦鲤。
赵福来穿过九曲桥,在假山後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闪身进了後院。
点春堂的门锁着,门前长满荒草。他把脸贴在窗棂上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梁上挂满蜘蛛网。
咸丰五年,他最後一次站在这里。
那时候屋里挤满了人,刘丽川站在正中间,举着一面「顺天行道」的大旗。当时所有人都很年轻。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三十年,他躲躲藏藏活了三十年!
老婆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女儿出生的时候他还在外地躲官差。
等回去,孩子已经能下地跑了,见了陌生人就躲,连声爹都不肯叫。
他还剩什麽?只剩这把刀了。
赵福来跪在点春堂门口,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後站起来,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萃华堂裱画店,後院。黄金荣把最後一个画轴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荣,收工了。」帐房从里屋探出头来。
「来了。」
黄金荣擦了擦手,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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