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工装,穿上乾净的短衫,出了店门。
他刚走到四马路路口,就看见「宗先生」站在茶庄门口朝他招手。
黄金荣走过去,笑嘻嘻地叫了声:「宗先生。」
「宗先生」穿一件深蓝色长衫,戴着瓜皮帽,看起来和普通中国商人没什麽两样。
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这几天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宗先生客气。」
「宗先生」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钱袋,递过来:「这是十两银子。」
黄金荣接过钱袋,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宗先生真是大方人。」
「还有一件事。」「宗先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最近那个法国人还会去蔑竹街。到时候你带几个「小瘪三」,在街口制造些混乱。」
「怎麽个制造法?」
「挤他、推他,或者就朝天上扔几个炮仗,再泼两桶泔水,闹起来就行。把他和随从挤散就行。不用动手打人,就是让他乱一阵。」
黄金荣看着「宗先生」的眼睛,笑着说:「这个简单。我认识几个兄弟,专门干这个。」
「那就好。事成之後,再给你十两。」
「宗先生」拍了拍黄金荣的肩膀,转身走了。
黄金荣脸上的笑容保持到「宗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就收了起来。
他把钱袋打开,里面是十两碎银,他捏起一块,在手指间搓了搓,凉凉的,硬硬的,是真的银子。
但这银子拿在手里,他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呸!贱倭种。敢叫老子和兄弟是小瘪三」,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什麽样子!」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心里又盘算开来。
这个「宗先生」虽然一直说中国话,穿中国衣服,但口音一直怪的很。
上海哪个省来讨生活的人都有,但没有像「宗先生」说话这麽硬的一只有日本人舌头才不打转。
而且「宗先生」走路的样子也不对,总是脚尖先着地,像是随时准备跪下去。
他在城隍庙见过穿和服的日本人,就是这麽走路的。
一个日本人,花钱雇他一个中国人去搞法国人?这事绝不简单。
麻皮阿荣把银元收好,先回了裱画店自己的小窝,把银元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瓦罐里。
然後走出店门,穿过两条街,到了城隍庙附近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不大,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个混混坐在角落里喝酒。
其中一个看到黄金荣进来,招手:「阿荣!过来坐!」
黄金荣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那个混混给他倒了一碗酒:「听说你最近发财了?」
「发什麽财。」黄金荣端起碗喝了一口,「帮人跑腿,挣点辛苦钱。」
「跑什麽腿?」另一个混混问,「有好事带上兄弟们啊!」
黄金荣放下碗,看了看四周。酒馆不大,几张破桌子,几个混混在喝酒猜拳,闹哄哄的。
他把声音压低了:「过几天,有个活。有人出钱,要在一个地方闹一闹。」
「闹什麽?
,「有个法国人,要去篾竹街办事。到时候咱们就在旁边起哄,把场面弄乱。」
混混们互相看了看:「打法国人?」
「不是真打。」黄金荣说,「就是起哄,把场面搞乱就行。不用真动手,也不用伤人。」
「那有什麽意思?」一个混混说,「镇南关刚打了胜仗,正好拿洋鬼子出出气!」
黄金荣瞪了他一眼:「我说了,不能真动手。谁要是不听招呼乱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那个混混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黄金荣又喝了一口酒,心里想着这几天跟踪那个法国人的经历,尤其是在法国领事馆门口那一幕。
那个法国人不仅专门的人接待,还跟工部局的董事们亲切地谈话,门口的所有洋人都捧着他说话。
黄金荣虽然读书不多,但也明白能跟工部局董事那样说话的人,不是普通人。
後来在篾竹街,那个法国人还能和「胡裕昌」的老篾匠对话,态度亲切,中国话似乎说的好极了————
如果到时候真的出了事,巡捕房追查起来,「宗先生」拍拍屁股走人,倒霉的是谁?
是他「麻皮阿荣」!
所以他留了个心眼,想给自己留条後路。
但他要是反过来做呢?这後路,是不是会变成另一条「出路」?
(今天单更,五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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