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仍是北边,可外面直接报了横冲都的军号,他才对来人问:「邈佶烈叫你来有甚事?」
「回陛下,是大太保有急报。」
那军使将军牒递上,李克用看完第一页,脸上就没了笑了。
此时李嗣源汇报的正是他们在须水石桥外的一战,不仅两位悍将出动优势兵力没能拿下阵地,还让人家葛从周连夜撤了。
这是多可笑?
李克用又看了下面,等看完後,又让这军使把亲眼所见又说了一遍。
那人不晓得是不是不机灵,竟然说到了今日早上,葛从周用长槊撑起他们後唐兵的屍体一事,李克用的脸当时就阴了下来。
在场的武人们,也没人再笑。
「现在追到哪里?」
军使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报了他离开时,部队的位置。
还说了,李嗣源与李存孝已经分队追击,留下人清理车障,为後面主力过河打通道路。
李克用抬手止住,翻到军牒後面,那里还有李嗣源对目前局势的判断。
此前,他们靠着袭击行军中的葛从周部,固然取得了胜利,可後面无论是飞豹、飞熊军的骑军战,还是须水这一场狙击战,明军都打得非常好。
尤其是须水这一战,明军在人数占劣势的情况下,依旧守得极坚决,战斗意志和战斗力都非常强,後面又在夜间无声撤去,这还是溃退的明军。
所以李嗣源认为,他们对於明军的战斗力又极大的误判,那就是明军在阵地战的实力,是远远高於他们後唐军的。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坚守据点,以骑兵机动不断袭扰明军运河一线,不能再继续东去汴州决战了。
而目前明军的前後动作联系起来,也让李嗣源怀疑,敌军是在诱敌深入。
毕竟明军再匆忙,烧毁粮食还没时间吗?可他们偏偏留下中牟诸仓,一路上也不毁桥道,这像是亡命溃退的样子?
「大太保请陛下留意成德、魏博二军,应尽可能联系到二部,让他们在酸枣一线南下与我军汇合,在此之前,最好大军停留在中牟,等他将前路虚实探尽再由陛下定夺行止。」
军使这话说得小心,李克用却忽然把军牒拍到案上:「邈佶烈倒替朕想得周全!」
军使一怔,刚抬起头,又赶紧伏下。
李克用站了起来:「朕教他做什麽?追葛从周,咬住葛从周!」
「车阵前打不进去,朕不想责备,但敌军连夜撤了,他追不上?」
「说,邈佶烈如今追到哪里,截住多少人,报来!」
军使答前队尚在追,最新数目未送回。
「既然还没送回,便去追,追到了再报!」
「朕在这里等他军报,他却写信来教朕怎麽打仗!」
案上的碗让李克用的袖口带了一下,残汤泼到木板上。
郭景铢忙去扶碗,李克用看也没看,继续对着那军使道:「告诉邈佶烈,他的任务就是在明军接应之前,最大程度杀伤葛从周部!其他的事,他不用管!」
军使脸白了,咬着牙仍道:「臣出发以前,大太保已经上马。清桥的人一腾开道,他便率先过去,并未坐等圣裁。」
屋里静了一下。
李克用盯着他,军使额头贴着地,肩背却没缩。
过了片刻,李克用道:「那就把我这句话带回去。」
军使抬头应诺,李克用泄完火,将军牒重新拿起来,最後就是一份伤亡名单,里面有几个还是李克用认识的,都是军中勇士,直让李克用心疼。
同时,从这份名单,李克用也看出战事的激烈,也佐证邈佶烈的判断,那就是明军在阵地战的确是超过他们的。
但邈佶烈不能谋全局,更不明白他们实际上没有什麽选择。
有一点事李克用摩下诸将们不能明白的,也是李克用不能说的。
那就是此战,李克用就是来兑子的!
李克用曾问於太原诸多长者,都是问当年南北朝故事。
而从这些典故中,李克用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南兵并不是没有强军,如东晋之北府兵,刘裕之北府兵,这些从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南军有足够的战斗力。
就如刘裕,一旦北伐,那也是所向披靡,攻无不破,便是北魏也只能龟缩於黄河以北,暂避锋芒。
可一旦到了元嘉草草,仓皇北顾时,那些百战老兵全都死光了,南方就再无这样的部队了。
到了後面,甚至从北方混战中难支的侯景,只带步骑八百,就能将南梁搅得天翻地覆,最後就算南方重新立了个南陈,最後也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归根结底,就是南方安逸,不能出劲材,而北方苦寒,慷慨悲歌之士代代不绝。
而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
那赵怀安为何厉害?是因为他转战天下这麽多年,打造了一支南征北战的老兵。
可南方能持续出这样的精兵吗?不能?所以赵怀安真正的弱点,就是他的这十万大军。
所以他李克用倾巢出动,就是要一战打掉这十万大军,不管付出什麽代价,哪怕是他们这八万北地武人,他们沙陀一代人!
因为李克用很确信,只要双方兑完子,那赵怀安就绝没有再次北伐的实力。
到时候南北对峙二十年,等新的一代北地武人成长起来,他们还能组织起这样规模的军团,因为只要草原还在,只要羊麦还在,他们还是他们!就和无数历史上的匈奴、突厥、回鹘一样!
可到时候,南方修养二十年,固然更富了,可还能有今日之大明军团吗?
到时候,南方越富,北方就越有劫掠南下的动力,等後面南方越发疲惫,国力越发衰弱,而以劫掠和战争中成长的北方武人,终会完成混同一宇的大业,就和此前一样!
这就是李克用的谋划,谋全局,谋二十年!
但这些都是非能和众人说的,甚至他信任的邈佶烈都不行。
毕竟没有人会愿意踏上一场注定会死的战争!
即便他是他们的皇帝,他也做不到!
如此,他只能重重对那军使说了一句:「朕是一军统帅,何时进,何时止,朕自有主张。」
军使慌忙叩首,领了军书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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