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九月二十二,汴州,繁台御营。
赵怀安正在看葛从周送来的军报,帐外又到了北路的急使。
葛从周这份军报是在须水动笔的,说已经成功撤出阵地,各部伤兵已经先行东撤,请万胜寨多备热饭、干布与替换的弩弦。
赵怀安读到这里,内心同样不舒服。
只因为这些人就是在执行他诱敌深入之策的,而想从战场上撤下来,那是不死也要脱层皮的。
王进已经遣人去催韩通,万胜寨接兵的通道必须昼夜留着,凡是西边过来的伤车,都一律送到後方治疗,万胜寨内也不得接兵。
此时,北路军使就在帐外卸刀。
他走进来时,赵怀安先看见那双靴子,湿泥干成了硬壳,右脚靴口裂开,露出的绑腿上缠着一截麻布。
送信军使从背後取下封筒,双手呈过头顶,刚说了一声塔儿店,嗓子便哑住了。
赵怀安坐直了身子。
「打赢了?」
「回陛下,大胜。」
「魏博、成德前军尽溃,魏王罗弘信被泰宁侯阵斩,辛使君已稳住阵地,张使君接管了敌营,北军丢下无数甲械、车马,各军还在清点。」
帐中几个人听了这话,大喜,赵六甚至拿拳头砸了一下掌心,可军使没有跟着露出喜色,仍低头跪着。
於是,赵怀安皱眉问:「还有什麽没说?」
「君侯————殁於阵前。」
君侯?难道是朱瑾?
赵六的手停在半空。
王进直接走过去,从军使手中接了封筒,拆开,先看尾页的具名,开头果然不是朱瑾,而是刘信。
然後王进赶忙将信奉给了赵怀安,後者伸手接过,直接去看内容。
军报写了此战过程,同时又另附一纸,专记朱瑾出阵至遗骸收回的经过。
赵怀安一行行看得很慢。
朱瑾先击两王,再回兵破程公佐後路,接着又杀回北面,取了罗弘信的首级。
返程撞见北军溃骑,战马失蹄,身边牙兵救援不及,等後队杀过去,人已经没了。
如果说此前赵怀安看到军报上写的朱瑾的三次调动敌军的骑军战术,那是击节赞叹,那看到最後马失前蹄而死,那就是扼腕叹息了。
赵怀安问:「遗骸呢?」
「已收在广唐寺,其族弟朱用芝亲自看护,等道路稍定,便奉送回来。」
赵怀安点了点头,低头又看了一遍。
这位泰宁侯平日孤傲,坐在满堂武人之中,也常是一副不愿搭话的样子。
可偏偏是这样的人,能做别人不能为之事!
酸枣这一战太重要了!几乎是将本军胜率再次提高两成!从原先的六成,一下提高到了八成!
赵怀安感叹命运弄人,便问军使可吃过饭,听说进营前只嚼了半张饼,便叫人领下去
吃热的。
人退下以後,赵怀安才对张龟年道:「拟制,追封朱瑾为宁国公。他这次立的功,够了。」
张龟年应了一声,提笔写下姓名,笔锋停在爵号之後。
赵怀安晓得他在等什麽,接着道:「这个国公让朱家传下去。他两个儿子都在羽林吧?叫来。」
门边的丁会却上前半步。
「陛下,臣有一事,须先禀明。」
朱用贞、朱用节两兄弟到帐前时,都还不知道父亲死了。
他们才换过值,朱用节身上的羽林礼服还没脱,听说皇帝召见,连忙就过来了。
一路上,二人不断问领路的缇骑,试图得到些许消息,好提前准备,可缇骑始终没答。
到了门口,看见羽林郎左都统徐瑶亲自出来迎接,兄弟两个才一齐住了嘴。
等赵怀安将死讯告诉他们,朱用贞先跪了下去,膝盖砸得地板一响。
朱用节站在那里,手指抠着肉,嘴唇动了几次,直到兄长伸手拉他衣角,他才跪下来,颤声道:「陛下,父亲是怎麽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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