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生活条件好了之后,赵雨壮都不爱吃大鱼大肉,除了鱼、肉没有小时候的味道好之外,平常也不缺荤,没必要用大荤来漾【肥腻】自己。幼年时盼望过年,陈喜梅常说“大人忙种田,侠子忙过年”,只有在过年期间,老赵家的孩子们才能够大快朵颐;工作后讨厌过年,陈喜梅就说“年饱年饱,只喝白水也能饱”,到了过年期间,老赵家的孩子们已经瞧不上陈喜梅弄的一大桌全荤宴,都没人愿意动筷子。
老赵家饭桌上的规矩大,四姐弟默默的吃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过从四人动筷子的速度就知道老赵家应该有两周没开荤了,四个孩子吃得津津有味。
“你今天跟秦昌荣打声招呼,提前一个小时下班。”老赵家的规矩是针对未成年的小孩子,大人及长辈是不需要遵守的,陈喜梅端着碗筷扭头冲赵远山说道。
秦昌荣是木船社杂工组组长,赵远山归他管,这个人平时有点乌儿歹鬼【做事不光明】(注2),赵远山在他手下没少吃苦头,因而赵远山有点迟疑的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秦昌荣这个人不好说话,前面答应我提前下班,后面就算我旷工。”
“他敢!”陈喜梅立刻拔高了声调,冲赵远山喝道:“下午我亲自去跟他说,他要是敢算你旷工,老子就把他狗卵子拽下来塞到他屁眼里!”
陈喜梅在骂人或吵架时喜欢自称“老子”,从来不说带有女性化的“老娘”,在她固有的词典里,“老子天下第一”可以喊得震天响,满是豪气冲天,“老娘不做第二”,明显就矮上一大截,输掉了君临天下的气势。
听到陈喜梅的抢白话,坐在陈喜梅夫妇对面的赵雨壮没忍住,一口饭从嘴里喷了出来,幸好他迅速低下头,否则要喷了父母一脸,倒是赵家三姐妹没听到似的依旧稳如泰山。
赵雨壮清楚自家老娘是个泼辣火爆脾气,住在木船社时没人敢轻易招惹,但陈喜梅年老后脾气收敛很多,且常年不在其身边,也很难见识到陈喜梅跟人发火的场景,时隔二十年重新听到自家老娘的满口粗话,赵雨壮还是一下子给逗乐了。
赵雨壮的举动可以算作大不敬,犯了家规数条,陈喜梅举起筷子就要冲赵雨壮的脑门刷下去,赵远山眼疾手快的一把拦住:“孩子小,吃得快,呛到了也是常有的事。再说,孩子顶门嫩,你别把他刷出个好歹来。”
赵雨壮咳嗽了几下,抬起头看到几乎顶着自己脑门的筷子,觉得十分有必要改变自家老娘定下的那些不合理的规矩,有必要改变自家老娘动则武力伺候的坏脾气,否则自己迟早要跟老娘闹个天翻地覆。
陈喜梅缩回手,不悦的瞪了赵远山一眼,没有就赵雨壮吃饭失仪及不尊重父母这件事上纠缠下去,继续原来的话题:“上午我给你买了一块料子,你晚上早点下班,我们一家子去杨瘸子那里把尺寸量了。过年做衣裳的人多,不提前几天把料子送过去把尺寸量好,新衣服都赶不上过年。”
“你给我买料子做什么?我前几年做的衣服不是还能穿的,又没坏,就是旧点罢了。”赵远山担心妻子给自己买东西肯定要短了儿女的,迅速咽下嘴里尚未嚼烂的饭菜,有些急促的说道。
“买都买了,你瞎操什么心,这个家我当的好好的,还能出什么差错。”陈喜梅这头跟赵远山搭话,那头却冲着四个儿女一脸苛严的说道:“你们几个小的,都给我把嘴管严实点,让我听到你们在外面嚼什么蛆的话,别怪我这个当娘的不讲道理。”
赵家三姐妹对陈喜梅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话摸不着头脑,相互之间面面相觑的看着,只有赵雨壮知道陈喜梅是在警告自己,于是小声的“噢”了一声,算是给陈喜梅一个不太满意的答复。
此话撂过,一家六口继续吃饭的吃饭,喝汤的喝汤,期间陈喜梅跟赵远山商量着后面几天的安排,所谓的商量就是陈喜梅说,赵远山听。
“今个腊月二十五,下午先把被窝勾好,再把洗好的床单被面汰干净,晒在外面吹,没有两天的大太阳是晒不干的。”
“腊月二十六,斩占肉,熬荤油,炸占肉【狮子头】,炸蛋饺。”
“腊月二十七,掸尘【打扫卫生】(注3),把坏报纸全部撕下来,打一锅浆糊,重新贴一遍。对了,大丫头和二丫头,你们两个下午就到赵雨广那里,抱一摞旧报纸回来,之前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会给的。”
“腊月二十八,夜里三四点钟就要爬起来,要到妈那里去蒸包子。”
“腊月二十九,我们娘儿四个在家洗澡,你跟儿子去理发,再到高资镇上澡堂子里去洗把澡,顺便带两块豆腐回来。”
“三十那天,把菜烧好,敬过祖宗就没得事了。”
一大家子吃完,赵雨虹和赵霞姐妹俩收拾碗筷,陈喜梅从墙上网兜里拿出整条南京烟,拆下其中一包,夫妻两人一人点上一根“饭后神仙烟”,云里来雾里去的吞云吐雾,直至上班铃响。
注1【护头】:当自己的孩子与别人家的孩子发生争执或者冲突的时候,父母不论对错都对自己的孩子进行辩护和维护的行为,就称之为护头。
注2【乌儿歹鬼】:镇江方言,原指一个人外貌肮脏、形象极差,后来引申为一个人做事不光明磊落、卑鄙龌龊或者乱七八糟。
注3【掸尘】:年前几天要将屋子上下全部打扫一遍,称为“掸尘”,有着新年新气象的好寓意,同时换干净的被子和新衣服也是有着同样的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