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中才清晰可见的容颜。
没几分钟,赵远山就从木船河上回到家,赵雨壮喊了一声“爸”,赵远山点了点头算是听到,并没有多做停留的走进木屋,而后赵雨壮就听到父母两人的对话。
赵远山说:“梅啊,你辛苦了,东西都买好了?”
陈喜梅说:“不辛苦,你上班辛苦,就是路上有点事耽误了时间,饭要迟点。”
赵远山说:“没事,我看到外面木盆里面还泡着床单被子,我先去洗了。”
陈喜梅说:“也好,你洗好就放在外面,下午我自己来汰。”
接着赵雨壮就看到赵远山脑袋上的狗皮罩耳帽已经不见,端着肥皂碗走到大圆木盆旁边,顺手将一个小爬爬拽了过来,一屁股坐下后,开始用搓衣板呼哧呼哧的洗木盆里的脏物。
赵雨壮起身将屁股底下的小爬爬拉到赵远山的身侧,面对着赵远山坐下。赵雨壮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一点都不成熟,一点也不像年龄奔四的成年人该有的举动。可是,这又如何?上辈子陈喜梅一直说他永远都长不大,那他就永远也不要长大。
赵远山撇着眼珠瞟了赵雨壮一眼,继续埋头苦干,虽然心下有点疑惑儿子的怪异反常,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赵雨壮默默的看着父亲身上还穿着出工时的工作服,有些污垢,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默默的看着父亲的侧脸满是青色的胡茬,长长的络腮胡茬估计有好些天没有刮了。
一九八一年的年底,是赵雨壮被老太婆扇聋一只耳朵的那一年,也是陈喜梅和老太婆闹分家的那一年,陈喜梅的父母陈守仁和刘兰英还没搬到木船社来住,整个木船社对赵远山一家子来说就是无依无靠。
那年,赵远山和陈喜梅头一回存了八十块钱的存款,本以为可以舒舒服服的过个丰年,结果年前一个月,赵雨虹染上风寒得了恶性急性肺炎伴高烧不退,在镇江康复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住院三个多星期,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和借来的钱,家里几乎是一毛不剩。
大年三十,赵远山跑到高资镇上的大理石厂给人打短工,帮忙切割大理石,等他回到木船社中的小木屋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凌晨一点半,到了新年的第一天。
赵雨虹四个姐弟一天都没有吃东西,早已饿得哇哇大哭,陈喜梅一边搂着姐弟四人一边安慰着说道:“你爸一会就会回来,你们忍着点。你爸一会就会带东西回来给你们吃,你们忍着点,别哭了啊。”
在陈喜梅的安慰声中,赵远山终于出现,浑身湿漉漉的,还带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馒头。赵雨壮欢呼一声,抢下一个包子几乎两三口就吞了下去,噎得差点背不过气。
赵远山端过一碗温水,顺着赵雨壮的背脊轻轻的拍着,喂他喝水顺气:“壮壮,慢点吃啊,还有呢,别着急。”
赵雨壮从来没想过大年三十的夜里,零下七八度,到处都是寒冰冷雨,父亲赵远山却带回来了热包子和热馒头。
赵远山去世的时候,陈喜梅坐在床上连哭三天三夜,向儿女们诉说着他们父亲的苦,他们父亲的悲,他们父亲的爱。赵远山自小就苦,没爹疼,没娘爱,结婚后为了让老婆孩子过得好点,宁愿苦自己累自己,平生没买过一件好衣服,平生没抽过一包好烟,平生没喝过一瓶好酒,平生没吃过一碗五花肉。大年三十的夜里,他带着体温的热包子和热馒头回家却不肯吃一个,因为明天大年初一没活干就没有吃的,他要省下来给他的四个儿女们吃。
字字似血,声声如刀,陈喜梅哭诉的言语戳得赵雨壮心如刀绞,痛恨自己犯上中二病,把父亲当仇人一样看待,悔恨自己完全不懂事,导致连挽救认错的机会都没有。当时,赵雨壮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第一次发精神病,好在并不强烈,之后昏迷了一天一夜。
上天终究是怜悯他的,让他有了挽救的机会,赵雨壮看着父亲满是硬胡渣的脸,泪如雨下,右手不自觉的伸出,抚摸上父亲的脸颊:小时候父亲疼爱自己的举动就是抱着自己用这硬扎扎的胡茬蹭自己的脸颊和额头,蹭得自己哇哇大叫。
赵远山正专心的洗床单,感到赵雨壮在摸自己的脸,就转头看了过去,看到赵雨壮的小脸挂满泪珠,吓得连声问道:“儿子,大过年的,你哭什么呢?哪不舒服了,快跟爸说说?快别哭了啊,给你妈看到要骂的啊!”
说着,赵远山连忙把手擦向自己的裤子,肥皂水擦干净后用粗糙的大手笨拙的给赵雨壮抹眼泪。可是他越抹,赵雨壮掉下的眼泪越多,直到赵雨壮觉得哭够了,这才笑着对赵远山说:“爸,我没事,就是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然后就把自己给感动得哭了。”
赵雨壮打懂事起就跟陈喜梅和赵霞最为亲近,他这个做父亲的只能屈居第三,赵远山被赵雨壮这句似真似假的无厘头的话弄给得手足无措,无可奈何的笑道:“小淘气鬼,别瞎耽误我功夫了,先坐到一边去玩。”
赵远山把床单被罩刚洗好,陈喜梅也把中饭菜做好,招呼着一大家子上桌开吃。大方桌一边紧贴着北面的木墙,一家六口,两人坐一条长木凳,正好围城一圈。
素炒老青菜、青蒜段土豆片炒肉片、水蒸鸡蛋、平菇肉丝榨菜汤,三菜一汤,素中带荤,这是赵雨壮的最爱,虽然米饭粗糙得有点难以下咽,但并不妨碍赵雨壮的好胃口。令赵雨壮吃得爽口爽心的原因比较多,最主要的还是两点:一是纯绿色食品,没有任何污染,二是陈喜梅此时做菜不放味精,当然是为了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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