椴张了张嘴,有些生硬的开口:“你和他素来亲厚…”
迎着夕阳,女子漆黑明亮的眼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可是,他在梦里呼唤的…却是他的娘亲…”
过了好久,晓妍微微扬起脸:“伯母她…”
手中的碧玉瓶一瞬间硌疼了手心的纹路,端木椴垂下眼眸,不动声色的掩盖住眼里刹那涌起的情绪。转身找了个僻静的位子坐下来,望向窗外。仿佛回忆起了许多东西,端木椴漆黑的眸子里划过淡淡的伤感:“十年前,母亲离开人世。她走的很平静,平静的就像是睡去一般。最后的记忆中,母亲拉着翌儿的手,满脸惋惜…”
记忆的洪流如荒野的风带着冰凉的寒意在心底呼啸而过。是的,在最后的最后,母亲拉着端木翌的手,那样深沉的看着他,眼里的悲伤和留恋漫延成海。可是,对于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却连一个留恋的目光都没有给予,仿佛根本忘记了还有他的存在。
他是长房长子,从一出生便注定了他要担负起家族的命运。老爷子自小就对他格外严格,亲自带在身边。经史子喻,骑马射箭,他必须花比别人多十倍的时间将这些统统学会。他的童年充满了这些东西,失败,挫折,然后在泪水和汗水中一点点成长。
因为自小被爷爷带在身边,他很少见到母亲。记忆中那时一个温婉安静的女子,从不去争什么,只求平安便好。母亲很疼爱端木翌,不仅因为自小带在身边,更因为端木翌天资聪颖,伶俐乖巧,连先帝都曾夸这个孩子将来必有大成,也因此,端木翌一度成为整个端木府的骄傲。那时,在弟弟的光辉下,他是如此黯然失色,甚至没有人记得端木府还有这样的一个长房长子。
直到十年前,在老爷子决定隐居江都的风波里他才开始崭露头角。十年前,先帝普阳一战,大举剿灭了南唐最后一支义军势力,从而一统天下。先帝封王拜相,那些跟随先帝征战天下的大将们都受到了封赏,权倾天下的豪门望族担任着朝廷的高官要职,荣耀与权势纷至沓来。而正当端木府处在辉煌的顶点时,老爷子却突然决定隐居江都。立下族中子弟不得在朝廷担任要职,不再过问朝廷之事时,所有人都认为老爷子疯了,没有人肯回江都过清贫日子。
金钱,权利,地位,一切都已经唾手可得,又怎么可以轻易放弃。老爷子却已是主意已定,不顾族中众人的反对决定十日后回江都,一时间府中人心思动。
端木椴就是在那个时候站了出来,所有人都惊异于那个一只默不作声跟在老爷子身后的男孩已经成长成如此俊朗沉稳的少年。深邃的眼眸从那些被权力欲望冲昏头脑的脸上缓缓划过,轻轻一句话便让所有人如醍醐灌地般清醒过来。
那一句话,只有八个字---功高震主,盛极必衰。
十天后,端木家隐居江都,从此不再过问朝廷之事。十年间,除了端木非由先帝钦定平南疆叛乱外,府中无一人入朝为官。
经历了那次风波后,老爷子更加倚重端木椴,逐渐将府中大小事务移交给他处理。他沉着稳重,洞悉清明,族中众人,无有不服。
而那个曾经让整个端木府为之骄傲的弟弟端木翌,却日渐荒芜,整日胡闹。
他明白这一切的来源,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能说。荣耀,惊叹,曾经的光辉想裹尸布一样将他一层层裹住,可是在万丈光芒背后,谁又明白,他真正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