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他却经常视而不见。玲珑,我那么爱他,他为什么不能好好待我呢?玲珑,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淑媛的真心话,我一句也没有听到,我的意识,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去处。那里分不清天与地,黑暗中,一束束幽蓝色的火,似一颗颗幽蓝色的星星,在身边半明半灭。我的身体被烈火烧灼一般的疼痛着,我很想坐下来,但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我不停的走,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沉重,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和深入骨髓的疼痛。
“玲珑。”有人在喊我,声音里有男有女。
“谁在喊我?”
“玲珑,是我,你的淑媛大嫂呀!”
“玲珑,是我,我是姑母。”
“玲珑,是我呀!”我的正前方出现了一位白衣少年,脸孔模糊,我看不清他,我怯怯的问,“你是谁?”
“哈哈哈……”白衣少年倏忽尖锐的大笑起来,“玲珑,你可真是个贤德的好妻子啊!怎么?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认识了!”
“不、不,你不是!”
我本能的想躲进无痕姑母的怀里,可是,怎么都无法移动脚步,我急得大喊,“姑母,带我回家!”
“回家?不可能了。”姑母的神情和声音里,刮过陌生的冷漠。
“不,你也不是姑母。”
“玲珑,大嫂对你好呀!你就过来吧!”
“不,你是魔鬼,不!”
我拼命的哭喊着,我的身体自动的移到李淑媛的身边。我继续无助的哭喊着,“我要回家!放我回家!我不要留在魔鬼的身边!”
“你就是人间的瘟疫,你害死了你的丈夫,你害死了胡管家,与你海誓山盟的恋人,也抛弃了你,你只配留在魔鬼的身边!”一个洪亮厚重的声音,庄严的响彻在天地间,仿佛是上苍对我最后的判决。
“不!”我用尽全力大叫起来。我的身子突然一沉,直直的坠向更黑、更深的地方,我被猛地摔在地面上,摔的三魂七魄都出了窍,一股咸咸的腥味从嗓子里直冲了出去。
昏迷中的玉玲珑忽然坐了起来,嘴里喷出一口鲜血,之后,她又重重的倒回床铺。屋内,彻夜守着床边的越女和李淑媛,顿时乱作了一团,
“这是怎么了?这、这怎么办呐?”
“越女,把毛巾递给我,叫大少爷进来,你去找老爷!”
越女飞似的奔了出去。于逢春飞似的奔了进来。李淑媛看着紧张得直发抖的丈夫,不由自觉的想,“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我,你会不会也如此心慌意乱呢?”
“没关系、没关系,一时血不归经而已。”
于逢春颤颤巍巍的自言自语着,不知道是说给妻子听的,还是在安抚自己的慌乱。一道杀人的目光,在于逢春和玉玲珑之间来来往往,将他们千刀万剐着。
五天之后,我完全的清醒过来,我呆愣的看着李淑媛温和平静的脸,倏瞬,我对她笑了,看见我的笑容,李淑媛也呆愣了。
自从清醒了之后,我没哭没闹,没喊没笑。越女服侍我吃药,我就吃药;服侍我睡觉,我就睡觉;服侍我散步,我就散步,乖巧得如同一个怕惹大人厌烦的孩子。只是,我一直都不说话,大家都吓坏了,以为我是发烧烧坏了脑子。其实,我只是,无话可说。
平生第一次,我知道自己是无用的,我对不起逢源,我无力为他伸冤。我接受不了现实,也无法面对现实,更无从逃脱现实。我是一只被困在浅滩上的鱼,死不了,活不成。
由于我的“病”日渐严重,于家的人不得不告知无痕姑母。无痕姑母是和关起远一起来的,到了于府之后,直接去拜见了于老夫人。
“老夫人,虽然我们约定的日子还没到,可是,玲珑的情况……望老夫人能够通融。”
“姑奶奶,我会尽我所能医治玲珑的。”
于子谦一心一意的想留下玉玲珑,他的急于出头,招来了母亲的一记白眼。玉无痕礼貌而疏远的对他点了点头,继续对于老夫人说,
“老夫人可是有,反悔之意?”
于老夫人清咳了一声,轻仰着下巴,严肃的说,“姑奶奶,咱们于府虽然比不得玉府的富贵,但是,也是世代书香门第,答应的事情,岂有反悔的道理。如今,姑奶奶亲自登门,也算是给足了于家面子,老妇人就答应了姑奶奶的请求。”
说完,用一记警告的眼光,让于子谦已经张开的嘴巴,又无奈的合拢了。精明的于老夫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想法?所以,玉玲珑对于她来说,是个烫手的山芋,越早丢掉越好。
关起远站起身子,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对于老夫人行了一个大礼,“小的替姑奶奶叩谢于老夫人!”
“诶,姑老爷,万万使不得!咱们总还是亲家嘛!”
“老夫人说得是,玲珑终归是于家的媳妇呀!”玉无痕浅淡的声音里,多了一些无奈的轻松。
民国十八年,旧历己巳年。我离开了于家,除了自己的东西,我只带走了于逢源留给我的那封信,和他的照片。
在于家人的眼里,我的意识是混沌不清的,而我却是清醒的离开了。我还是没有说话,我清楚的看到身后或牵挂、或仇恨,或解脱的目光,我不想回头,一切都过去吧!我要回家了,但是,我是谁?是于家妇?还是玉家女?
玉府,我的家,高墙大宅、深深庭院依旧,亭台楼阁、鸟语花香依旧,日升日落、人间烟火依旧。“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一样的日子里,不一样的只有人。
我离开玉家的三年中,有人来,有人走,有人长大,有人衰老。或许时间老人,在每一个家庭里都派驻了一位特使,主宰着这一家人的生老病死,从不犯错,也从不留情。
二婶母刘氏和四婶母薛梅,已经仙逝;家里刚刚多了两个淘气的宝贝,承祖大哥的儿子玉达信,和承智二哥的小儿子玉达勇;承祖大哥的女儿玉芳菲,玉珀姐姐的女儿关玲玲,都已经五岁了;承智二哥的大儿子玉达仁也已经十岁,无痕姑母在他六岁的时候,按祖制为他请了私塾先生。父亲、三叔和三婶母更老了,各自过着颐养天年的日子。只有无痕姑母依旧掌控着这个家,也被家里的每一个人掌控着。
归家的我仍旧没有说话,因为我很失望。我的想象中,家里的人会用热情和笑容,来欢迎我归家。他们为了我的归家,应该忙碌了很久,准备了很久,更等待了很久。
但是,现实无情的摧毁了我的天真。上一辈的人只是派下人送来了无关痛痒的关心。同辈的人中,承祖大哥和承智二哥在店里,根本没有露面;露面的也只是匆匆的来,匆匆的走。小一辈的人,他们本来就不认识我。连莫言也只匆忙的为我传来了父亲的一句“好好修养”,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的身边依旧只有越女,我倏然感到了轻松。我终于可以彻底放弃了,反正已经没有人需要我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的愁里还有一个与她相知相守的爱人,可是,我的愁里却是空的,不知道老子说的“希夷”,是不是我现在的境界?
我如同一朵迅速枯萎的花一般,不只是不说话,我开始无意识的拒绝进食,吃什么吐什么,甚至喝水、喝汤也一样吐得天翻地覆。只有无痕姑母守着我,为我请医研药,为我着急落泪。哦,对不起,我的无痕姑母,我不想看见您的眼泪,可是,我实在无能为力。
每天,我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太阳升起,月亮落下,月亮升起,太阳落下。我想,我是真的快死了,心里却是说不出来的轻松,活着真的很辛苦,生命对于我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意义。一切生命的迹象,开始从我的身上慢慢的剥离。我失去了哭的能力,说话的能力,和吃饭、睡觉的能力,最后,我失去了感知的能力。我面容憔悴,神情呆滞,目光散淡。是的,我快要死了。
玉玲珑的病一天重似一天,玉博文也是寝食难安,他真的很想守在女儿的身边,盼着女儿一天比一天的好。可是,他……唉……,真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
“博文,你做什么呢?”
看着发热病似地,在书房中来回走动的玉博文,玉无痕的心里有些失笑,弟弟自小就少年老成,成年后更是沉稳有余,活泼不足,很少能看到他如此着急的样子。
“姐姐,您快请坐!玲珑的病怎么样了?”
“关心她,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
玉无痕知道玉玲珑天天临窗而立,就是在等待父亲能够来看望自己。玉博文沉默的低下头,玉无痕将一声叹息,留在了心里,
“博文,今天是和你商量,我想是时候了。”
“姐姐是想……。”
“如今,也只有这一个办法能留住玲珑了。”
“姐姐,玲珑还年轻,您想好了吗?”
“当年,姑母也是这样留住我的!”
玉博文深深的点了点头,坐了下来,呆愣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您说,玲珑会原谅我吗?”
“会的,玲珑自幼丧母,父亲在她的心里是很重要的。”
“您看我和玲珑把事情谈开,如何?”
“你的事情,还是再等一等吧!”
这个世界上,玉无痕是最了解玉玲珑的,不只是因为她是玉玲珑的姑母,更因为她们有着相同的宿命。只有玉无痕看得见,玉玲珑的心还未死。心未死,则心有不甘啊!
正是,可怜春半人憔悴,雨骤风狂对花泪。
痴问苍天何处去?寒鸦呜咽倦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