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抚过妆台,从前用过的桃木梳还在,依稀看见淡粉衣衫的小丫头,坐在绣墩上扭来扭去地撒娇:“姐姐,给我梳一个你那样的发髻吧。”
人上了年纪,想法越发多起来。慕毅笙没有儿子,也渐渐成了慕夫人是一块心病。年轻时,丈夫身边哪怕有个稍有姿色的粗使丫头,她也要找个借口打发出去。近几年,她又急着寻找家世清白的女子,想要收入府里给丈夫做妾。
若梨听母亲絮絮地讲这些事,一边劝慰,一边暗暗摇头。她了解父亲的性格,凡事都要有立竿见影的好处,他才肯做。就算侍妾能够生出儿子,永州内外的情形,也等不及他慢慢长大了。倒不如从旁系子侄里,挑选能干的后辈着意培养。
耶律光说得没错,父亲这个人,不是没有才能,只是缺少了点拼命一搏的勇气。想到耶律光,若梨紧张得心咚咚直跳,不怕别的,就怕耶律光熬不过越来越冷的天气,伤重不治。要是被人发现他死在永州,永州哪里还能太平?
白天见面时,若梨只当他命大,从陆析手底下逃脱了。现在回想,只怕是陆析有意网开一面,无论耶律光是死是活,他都能有后招从中获益。
慕夫人已经睡熟,若梨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沿着记忆中熟悉的道路,往书房去。攀着园子里的假山,可以跳上书房的后窗。小时候,若梨经常趴在那里听父亲跟幕僚议事,有时父亲发现她在偷看,就会招手叫她过来,抱她在膝上。她那些小小的见识,大半是从这些叔叔伯伯的谈话里听来的。
“表叔叔,若梨妹妹怎么会突然回来了?”刚跳上窗后的石台,屋子里的谈话声,就清清楚楚地传出来。若梨认得说话的青年,名叫慕煦,托着姓慕,其实血缘关系已经极远极淡。从前迎棠就随口叫他木须,他也不恼。
“哼,别提她,”慕毅笙嗓音浑厚,似乎在跟谁生气,“从小花了多少心血培养她,越长大越没出息。倒不如迎棠那丫头,好歹有皇后金册在手,手里又有自己的兵。”
“是是,迎棠妹妹从小就是女中豪杰。”慕煦赶紧顺着表叔叔的话说。
“迎棠也不是个省心的,还在为着当年的事记恨我,摆明了不认我这个父亲。她就不想想,要不是我暗地里安排好,提前在酒里动了手脚,她那点小心眼,怎么可能骗得过元从珂。”慕毅笙手掌在桌上一拍,显然是真生了气。
“她们姐妹两个,我原本看着若梨温顺些,不至于脱离我的掌控,才从小引着她对兵法韬略耳濡目染。怕她性情不好入不了天家的眼,从来舍不得骂她一句,她可倒好,连元定熙那么个毛孩子都看不住,白废了我这么多年的心血。”
“要不是想着元家几个小子,还对她上心,我宁可让她死在外头,免得在我眼前惹我生气。”
“若梨要是能有她姑姑的一半担当,我也不至于一直窝在永州这么个地方。玉霓她心里比谁都知道进退,林焕泽对她再好,也不过是个江湖郎中,能利用他除去卫夫人就用,没有用了,也就别再提什么旧情。”
慕毅笙的声音不大,隔着半开的窗子却听得清清楚楚。若梨趴在石台上,阵阵凉意沿着四肢传递上来。
她一直知道父亲喜爱自己多过喜爱迎棠,也知道父亲看重自己柔顺的性格,可是却不知道骨肉至亲在他心里,原来也是分成有用和没有用两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