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一靠近那座山,就会莫名地心安。
“它是谁?”
“是谁,老头子我不能说。”
唐老头收回目光,“但你可以自己去看。等你读通了书,站稳了桩,你自然能看见它。”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庄子》上有个故事,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你道那条鱼,在渊中蛰伏的时候,谁知道它日后能飞九万里?”
他望着张山峰:“小山峰,你就是那条鱼。”
张山峰怔怔地问:“那我……会化成什么?”
“化成什么,”
唐老头嘿嘿一笑,“得看你读了多大的书。”
————
第二天一早,张山峰正收拾东西准备搬去明德堂,院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
门一开,孙清安连滚带爬地跌进来,一身道袍沾满了露水,头发上还粘着草叶,活像在野地里滚了一夜。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他喘着粗气,扶着门框,“贫道昨夜夜观天象——不对,是实在睡不着,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壮着胆子去剑河边转了一圈——你们猜贫道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张山峰问。
“那个灰袍道人!他在剑河上游的河滩上,用石头摆了老大一个阵!”
孙清安比划着,“阵眼上插着一面黑幡,幡上画着一条没有眼睛的龙!他还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往河里滴血——贫道亲眼看见,那血一落进水里,整个河面都‘嗡’地响了一声,跟活过来似的!”
他越说越急:“贫道还听见他一个人对着河水说话,说什么‘三日之后,月圆之夜,血引龙醒’!小兄弟,唐老丈,你们说,他是不是要······”
“他要引河底的东西。”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夫子不知何时到了,青布长衫,负手而立,站在晨光里。
他看也不看孙清安,只看着唐老头:“老唐,二十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唐老头坐在门槛上,慢慢灌了一口酒:“来就来。老头子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温夫子走进院子,在唐老头对面坐下。
两个老人,一个青衫磊落,一个破衣烂衫,隔着一张小桌,像隔了二十年光阴。
“当年在京城,你辞官南下,说是看透了满朝朱紫。”
唐老头道,“我看你没看透。你是算到了今天。”
温夫子沉默片刻:“当年那桩旧案,老夫查了三年,只查到两个字——龙气。有人在京城的地下,发现了龙气外泄的痕迹,一路追查,查到剑河。老夫辞官,就是想看看,这条河里,到底藏着什么。”
“看出来了?”
“没有。”
温夫子摇头,“老夫到武陵镇十年,剑河夜夜流水,什么也没看出来。直到·····”
他看了张山峰一眼,“直到这个孩子出现。”
唐老头沉默了。
温夫子继续道:“老唐,你当年在剑河边那一剑,劈的到底是龙,还是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唐老头心里。
他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半晌才道:“都是。”
“你斩了它一剑,又守了它二十年。”
温夫子道,“你到底,是恨它,还是护它?”
唐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山那边隐隐传来的水声,很久,才说:“老头子当年也是个读书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出了山,见了世面,才知道书里写的东西,世上没有几样。后来我遇见了那条龙——它受了伤,蜷在剑河底下,谁也没招惹。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以为斩了它,就能替天下除一害。”
他顿了顿:“那一剑下去,它没有躲。它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老头子就后悔了。”
唐老头低下头,摩挲着酒葫芦上的缺口,“它那一眼看过来,我才知道,它在这渊里蛰着,不是害人,是在养伤。我斩它一剑,是在它伤口上又添了一道。从那以后,老头子就不走了——守着它,等它伤好,等它自己醒。”
院子里静了很久。
晨光一点点漫过院墙,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
温夫子道,“你等的从来不是它醒来,是它原谅你。”
唐老头没有答话,只是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
最后,他放下酒葫芦,开口:“小山峰,收拾东西,跟温先生走。从今日起,你住在明德堂。”
“那您呢?”
“我?”
唐老头咧咧嘴,露出那口黄牙,“老头子守了一辈子山,也该去河边上,会会老朋友了。”
张山峰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唐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帮他买好了,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他卷好铺盖,正要走,忽然发现那个补了三回的书袋,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层补丁。
补丁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却极密。
他翻过书袋,摸到夹层里有个硬硬的东西。
拆开一看,是一块青玉,缺了一角,玉面上刻着半条龙——不,细看,是半条龙尾。
张山峰捏着那块玉,愣了很久。
他认得这东西——不是认得,是恍惚觉得,那半条龙尾的纹路,跟他自己掌心的那道纹,是同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唐爷爷?”
他扬声问,“这玉……”
“收好。”
唐老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爹留给你的。等你读通了书,拿着它,去找你该找的人。”
张山峰想问,“你爹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问了,唐老头也不会说。
————
搬进明德堂的第一夜,张山峰睡得很不踏实。
倒不是认床。
温夫子给他收拾的厢房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枕头底下还压着一本翻旧了的《周易》。
他躺下,又坐起来,又把《乾》卦背了一遍,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又做梦了。
那座看不清的山,这一次,山门大开。
门里不是光,不是暗,而是一座……书山?
不,是无数文字,如游龙般在山腹中盘旋飞舞。
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笔画繁复,光华流转,像是活的。
文字越聚越多,最后聚成一个巨大的字——一个“蛰”字。
那个“蛰”字静静地悬在山腹之中,像一条盘踞的龙。
梦里有个声音,这一次,清清楚楚地说:“读通天下书,方能解得一个字——‘蛰’。”
张山峰猛地惊醒。
他摊开手掌。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掌心——那道打小就有的、像叶脉一样的淡纹,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
纹路不再像叶子,而是蜿蜒成一个极浅极淡的笔画,歪歪扭扭,却分明是一个字。
一个“蛰”字。
他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唐老头的话——等你能把这道纹读懂了,再来问我。
原来要读懂的,从来不是一道纹,是一个字。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掌心的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温夫子讲的乾卦——初九,潜龙勿用;想起梦里的山门,那些如龙游走的文字;想起唐老头说的北冥之鱼。
这些东西,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他隐隐觉得该有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可那根线,他还没有找到。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满室皆白。
与此同时,隔壁正堂的灯还亮着。
温夫子坐在案前,翻开《周易》,正停在乾卦那一页。
他指尖轻轻点过“初九:潜龙勿用”六个字,没有抬头,却忽然开口,像是对着空气说:“老唐,你捡回来的这个娃,真的是那座山等的人。”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愿他读的书,够撑得起那座山。”
门外,剑河的水声,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河底深处,缓缓地、缓缓地,移动了一下。
剑河上游的河滩上,灰袍道人负手而立,望着河面。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低头看了看那面画着无眼之龙的黑幡,忽然微微一笑,低声道:“三日之后,月圆之夜……该醒的,都该醒了。”
他身后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河面上,那面黑幡的影子,像一条无眼的龙,正一寸一寸,爬向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