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头道,“三日后月圆,剑河边有场大戏,你留条命,走远点看。”
马彪怔怔看着手里的酒,又看了看唐老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抱了抱拳,转身大步走了。
张山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声问:“唐爷爷,三百两银子……他们要找的,是不是我?”
唐老头没有正面回答,只眯着眼,看着剑河方向:“找你的不是银子。银子是钓饵,钓的是河里的东西。”
张山峰还想再问,巷子那头又走来一个人——回春堂的王掌柜。
王掌柜今儿脸色更不好看,手里拎着个药包,见了唐老头,先是叹了口气,才把药包递过去:“唐老丈,给您带了点跌打药。小山峰上回挨了那两拳,看着没事,内里怕还留着淤呢。”
唐老头接过来,掂了掂:“王掌柜有心了。”
王掌柜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唐老丈,赵家……赵家前日断了回春堂的供药单子。说是我那铺子里的药,来路不正,以后不敢收了。”
“哦?”
唐老头挑了挑眉,“那你还不赶紧去赵家赔个不是?”
王掌柜苦笑道:“我去了。赵老爷倒客气,说与我无干,只是——让我管好铺子里的伙计,别跟‘桃花巷那边’的人走得近。”
他说着,目光在张山峰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唐老头脸上:“唐老丈,我王茂才在镇上开了二十年药铺,风里雨里都过来了。我不怕断单,我就怕——有人要遭殃,我眼睁睁看着,却拦不住。”
唐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王掌柜,你明日把铺子里收药的日子改一改,三日之内,别让伙计去剑河边收药。”
王掌柜一愣:“为何?”
“听我这老头子的。”
唐老头道,“就这一回。”
王掌柜看着唐老头浑浊的老眼,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我听您的。”
他走后,张山峰低声问:“唐爷爷,剑河边……三天后到底要出什么事?”
唐老头把药包往怀里一揣,慢悠悠道:“该醒的,要醒了。山里的东西,睡了这么多年,也该醒醒了。”
————
入夜,明德堂的灯还亮着。
温夫子没有让张山峰回家,而是留他吃了晚饭。
饭很简单,一碗粟米粥,一碟咸菜,半张烙饼。
温夫子吃得慢,张山峰也吃得慢。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响。
吃完饭,温夫子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摊开:“今日夜课,讲《中庸》。学问之道,无他,唯五字而已——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他一字一顿:“博学,是要你读得广;审问,是要你问得深;慎思,是要你想得透;明辨,是要你分得清;笃行,是要你做得实。五步缺一不可。有些人读了一辈子书,只做到了前两步——学问是别人的学问,不是他自己的。”
他看向张山峰:“小山峰,你读书,为谁?”
张山峰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道:“为活得明白。”
温夫子怔住了。
他原以为这个孩子会说“为光宗耀祖”,会说“为考取功名”,会说“为报答养育之恩”。
他都想好了怎么接话。
可张山峰说的是——为活得明白。
温夫子沉默良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把窗外的鸟都惊飞了:“好一个‘为活得明白’!老夫教书二十多年,问过几百个学生,你是头一个这么答的。就冲这句话,你这书,读得值。”
他笑完了,忽然起身,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剑。
那一个字落下,纸面竟“嗡”地一声轻响。
油灯的火苗,跟着晃了一晃。
张山峰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见那个墨字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白光,一闪而没。
“看清楚了。”
温夫子放下笔,“这就是老夫教你的第三件事——读书人的剑,在心里。”
他指着那个“剑”字:“你以为读书人不会武?错了。读书养气,气足成势,势极生锋。老夫这一笔,养了四十年的气,才敢说一个‘剑’字。你若要学,从明日开始,跟着老夫读书养气——读的是圣贤书,养的是浩然气。”
张山峰看着那个字,只觉得胸口那团温温热热的东西,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问:“先生,浩然之气……到底是什么?我总听您说,却想不明白。”
温夫子道:“孟子有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什么是‘直’?不做亏心事,不欠人情债,心里干净,气就正。气正则人正,人正则笔正、剑也正。老夫说的这口剑,不是杀人的剑,是立身的剑——你站得直,天地的正气,就肯借你一分。”
他顿了顿,又说:“你且记住,养气先养心。心不正,气就是邪气;气邪了,本事越大,祸越大。”
“先生,”
他问,“我能学得会吗?”
“学不学得会,看你自己。”
温夫子道,“老夫只问你一句——你怕不怕苦?”
张山峰摇头:“不怕。”
“不怕就好。”
温夫子把那个“剑”字折起来,放进张山峰的书袋里,“回去告诉老唐,从明日起,你住到明德堂来。他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也该让老头子替他分担分担了。”
张山峰从明德堂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竟然已经三天没有做那个梦了。
那梦里的山,那双眼睛,那句“潜龙勿用”——像是知道他快要读书了,便悄悄退到了一边,给他让路。
————
回到桃花巷,已经快三更天了。
唐老头没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见张山峰进门,他抬了抬眼:“温先生说什么了?”
“先生说,让我明日搬去明德堂住。”
张山峰把书袋里的“剑”字取出来,展开给他看。
唐老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字。你温先生这口气,养得比我好。”
他站起身,忽然道:“趁你还没走,老头子教你一样东西。”
“什么?”
“站桩。”
唐老头在院子里站定,双膝微屈,两手抱圆,整个人像一棵扎进土里的老树:“你过来,照我的样子。”
张山峰学着他的样子站好。
唐老头绕着他走了一圈,点点头:“筋骨松,气息匀,倒是块好料子。记住了,站桩不是站着不动,是把自己当一座山。山不言语,山不争锋,可谁也别想撼动它半分。”
“虚领顶劲,气沉丹田。”
他伸手,在张山峰腰眼处按了一下,“你先把呼吸放匀,一吸一呼,都要到底。吸的时候,想着把山里的气吸进来;呼的时候,想着把心里的浊气吐出去。”
张山峰照着他说的做。
起初不得要领,气息总在半途就断了。
唐老头也不急,就蹲在边上,一口一口喝着凉茶,偶尔伸脚踢踢他的膝盖、掰掰他的肩,把他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地方一点点摆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山峰渐渐入了门。
他只觉得双腿虽然酸胀,呼吸却越来越绵长,胸中那团温温热热的气息,随着每一次呼吸,缓缓地、缓缓地壮大,像冬眠的蛇,一寸一寸苏醒。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
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从山腹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沉的声响——像是有个庞然大物,在酣睡中,翻了个身,长长地打了个鼾。
张山峰浑身一震,差点站不稳。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唐老头。
唐老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他盯着张山峰,一字一句:“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张山峰自己也说不清,“好像,山里有东西在睡觉。”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好。老头子教不了你了。”
“唐爷爷?”
“你的根骨,不是凡品。”
唐老头道,“老头子我这身庄稼把式,教不动你。等你把温先生的书读通,再来寻我。”
张山峰忍不住问:“唐爷爷,山里……到底住着什么?”
唐老头望着黑黢黢的远山,很久很久,才低声道:“住着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
张山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色里,那座山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头伏着的老兽,脊背起伏,呼吸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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