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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六章 吾善养浩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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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张山峰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偷偷看了温夫子一眼,老先生的眼角带着笑,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

    往后的日子,桃花巷的傍晚便多了一景——明德堂院角的石桌旁,一个小少爷叉着腰,气哼哼地教一个背药篓的少年认字。

    “这个是‘人’!人字两笔,一撇一捺,站直了!”

    “这个是‘仁’!从人从二,两个人亲近,才叫仁!……你倒是记住了没有?”

    张山峰点头:“记住了。”

    “记住了你倒是背一遍呀!”

    “人,仁,义,礼,智,信。”张山峰背得磕磕绊绊,却一个也没漏。

    钱宝哼了一声,心里却暗暗吃惊——这小子,学得也太快了。

    半月后,张山峰已经认得三百多个字,能磕磕绊绊地读半篇《论语》了。

    这日清晨,他照例第一个到学堂,却发现自己那本《论语》不见了。

    他找了半天,在院角的枯井边找到了——书页被人泼了墨,又踩了几脚,摊在泥地里,皱成一团。

    张山峰蹲在井边,看着那本面目全非的书,很久没有说话。

    学童们陆续来了。

    有人看见那本书,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偷偷去看钱宝的脸色。

    钱宝别过头,不看这边。

    石头第一个炸了:“谁干的!站出来!”

    没有人应声。

    张山峰把那本书从泥里捡起来,抖了抖土,一页一页地展平。

    墨水洇透了纸,很多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书坏了,字还在。”

    温夫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说话。

    钱宝终于忍不住,梗着脖子说:“书都脏了,你还读?穷讲究什么!”

    张山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火气,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慌的平静:“字在脑子里,不在纸上。纸脏了,我背过的字,脏不了。”

    学堂里鸦雀无声。

    温夫子这才走进来,在讲台前站定。

    他没有问是谁干的,只说了一句话:“今日的课,不讲了。全堂抄《孟子》。”

    学童们一片哀嚎。

    “抄哪一篇?”石头问。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温夫子道,一字一句,“抄满十遍,抄完的,去井边把书捡起来,一页一页粘好。”

    钱宝低着头,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傍晚,学童们散学,钱宝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把那本粘好的《论语》放在张山峰桌上,闷声道:“……书是我泼的。”

    张山峰抬起头看他。

    钱宝别过脸,声音又急又快:“我就是看不惯你!你一个捡破烂的,凭什么比我们学得快?凭什么夫子夸你?我爹说了,读书是给有钱人读的,你读出来了,我们钱家算什么!”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我不过是怕你比我学的更好。”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张山峰把那本书捧起来,书页上还带着浆糊的痕迹。

    他说:“我娘……我不知道我娘是谁。我从小被人叫杂种,叫了十四年。”

    他顿了顿,“我认字,不是为了比谁强。我只是想看看,那个让我心口发热的‘学’字后面,到底还有什么。”

    钱宝愣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低着头走了。

    第二天,他给张山峰带了一方新墨,又从家里偷了一沓好纸,塞进张山峰书袋里,扔下一句“用完了再找我拿”,就跑了。

    温夫子站在檐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只是摸了摸那把竹戒尺,轻声念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这天夜里,张山峰坐在田埂上背书。

    月光很好,麦苗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把那本粘好的《论语》摊在膝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折一根草茎,记在土埂上。

    背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时,他停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山峰回头,温夫子提着一盏旧灯笼,在田埂那头站定了。

    “这么晚了,不回去睡?”

    “白天还要上山采药。”

    张山峰说,“晚上背几个字,不吃亏。”

    温夫子在他身边坐下,把灯笼搁在田埂上。

    灯焰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温夫子道,“你读书,是想考功名吗?”

    张山峰摇头:“我不想做官。我见过金马街那些当官的少爷,趾高气扬,欺压良善。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那你想做什么?”

    张山峰想了很久:“我想先把‘学’字后面的东西都看清楚。看清了,再想做什么。”

    温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夫年轻时,也和你一样。”

    张山峰一怔:“夫子……您不是从小读书的吗?”

    “读的。”

    温夫子望着远处的山影,声音慢下来,“老夫年轻时,在京城做过官,官还不小——翰林院里,混了个大学士的头衔。那时候老夫以为,读书人的道理,能治国平天下。”

    他顿了顿,“后来老夫才发现,道理是道理,官场是官场。满朝朱紫,把道理踩在脚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脚疼。”

    张山峰心头一震,脱口而出:“所以您……辞官了?”

    “辞了。”

    温夫子笑了笑,“辞官那天,老夫在城门口站了一夜,看着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忽然觉得,天下最不值钱的,就是写在纸上的道理;天下最值钱的,也是写在纸上的道理。”

    他望着张山峰,目光在灯焰里显得格外深:“你可知,那位斩龙的剑仙,为何能把真龙斩落凡尘?”

    张山峰摇头。

    “因为那位剑仙,是个读书人。”

    温夫子的声音轻下来,“他修的不是剑,是道理。他每一剑砍下去,都有一篇文章撑着——为苍生,为道义,为他心里那杆秤。”

    他伸出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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