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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六章 吾善养浩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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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德堂的第一课,温夫子没有教认字。

    七八个学童在院子里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晨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

    温夫子站在檐下,手里没有书,只有那把磨得油光水亮的竹戒尺。

    他开口第一句是:“读书,是为了什么?”

    院子里静了一瞬。

    学童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第一课竟是这么个问题。

    钱宝第一个举手,声音洪亮:“为了考功名!考上了,做大官,光宗耀祖,让那些瞧不起我钱家的人,都抬头看我们钱家!”

    温夫子不置可否,目光移向石头。

    石头挠了挠头,老实说:“我爹说,读了书,将来卖炊饼算账不会被人坑。”

    有几个学童笑起来。

    温夫子却没笑,又问:“还有吗?”

    有人说“为了发财”,有人说“为了娶媳妇”,有人干脆说“我娘让我来的,我也不知道”。

    温夫子都一一听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身上。

    “张山峰。”

    张山峰抬起头。

    他背着一只打满补丁的旧书袋,站在人群最边上,像一个误入瓷器铺的乡下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读书是为了什么。”

    钱宝嗤笑一声:“连这都不知道,还来读什么书?”

    张山峰没有理他,接着说:“我昨天拿到一本《论语》,第一个字是‘学’。我不认得它,可我看到它的时候,心口热了一下。”

    他顿了顿,“我想知道,那个字后面,到底还有什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

    温夫子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眼角的笑纹却很深。

    “好!”

    温夫子神色祥和又带有一丝激昂说,“那老夫就告诉你,那个字后面,有什么!”

    他走到堂前那块旧匾下,仰头看着“明德堂”三个字,声音慢下来:“《大学》有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德’二字,不是聪明,不是学问,是人心底那一盏灯!有人活了一辈子,灯是灭的;有人大字不识,灯却是亮的。”

    他回头看张山峰,“你方才说心口热了一下——那盏灯,在你心里,亮着呢。”

    钱宝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就凭这穷酸样,也配说什么明德?"

    温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依然挂着和煦的笑意:"钱宝啊,明德二字,岂是金银能衡量的?若是家财万贯就能明德,那金马街上那些富户,岂不是个个都该立牌坊了?"

    学堂里顿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几个顽皮的学童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钱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耳根子都红透了。

    他攥紧了衣角,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天,温夫子破天荒地没有分发书册,只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学"。

    张山峰挤在人群中间,目光久久地黏在那个墨迹未干的字上。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纸面上,那个"学"字仿佛在微微颤动。

    不知怎的,这个简单的字在他心里越看越重,竟比他在深山里挖过的所有药草加起来还要沉。

    那些药草能治病救人,可这个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击着他从未开启过的心门。

    第二日,开始认字。

    温夫子让学童们每人写一个“学”字。

    有人写得歪歪扭扭,有人写得像模像样。

    张山峰写得最为吃力。

    那双常年握惯柴刀药锄的粗糙大手,此刻却要捏着纤细的竹笔,手指不住地颤抖,如同秋日里摇曳的芦苇。

    笔尖刚触及纸面,浓墨便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在宣纸上洇出一片乌黑的云团,转眼就把整张纸都浸透了。

    钱宝探头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这写的哪是‘学’字,是只爬不动的癞蛤蟆!”

    石头气得要跟他理论,张山峰却只是把那张废纸团了,又铺开一张,继续写。

    温夫子走过来,看了看他手边那一沓写满又团掉的纸,忽然问:“会背吗?”

    张山峰一愣:“背什么?”

    “《论语》开篇第一句。”

    温夫子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张山峰摇头。

    温夫子也不解释,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折回来,手里多了一碗水,放在张山峰桌角:“写完一百个‘学’字,把这碗水喝了。”

    钱宝又在笑:“一百个?他写十个怕是天都黑了!”

    张山峰没有理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坏了就团掉重来。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学童们陆续散学,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墨用完了,他就蘸水在青石板上写;手酸了,就甩一甩,接着写。

    第一百个“学”字落笔的时候,暮色已经爬上了窗棂。

    张山峰放下笔,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水,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什么叫“不亦说乎”。

    他只是觉得,写满一百个字的此刻,心里那口气,格外顺。

    第三日,温夫子教“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钱宝第一个发难:“夫子,若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穷小子,也能做我的老师,那我这书还读得有什么意思?”

    温夫子放下书,看了他一眼:“钱宝,你昨日背《学而》,背到第三句卡住了吧?”

    钱宝脸一红:“我、我那是没来得及背!”

    “可老夫看见,昨日散学后,张山峰蹲在院角,听石头背了半个时辰《学而》。”

    温夫子慢悠悠道,“石头背书还磕巴,可张山峰听一遍,便记住了大半。你说说,你今日的字,是比昨日好了,还是比昨日差了?”

    钱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温夫子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老夫罚你——每日散学后,教张山峰认十个字。他学会了,你的字才算过关。”

    钱宝差点跳起来:“凭什么!我教他?他配吗?”

    “他不配,你配。”

    温夫子笑眯眯道,“你若能把他教得比你好,老夫就在你爹面前,给你请一天假,不用来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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