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头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灌了一口酒,才开口:“今天为什么动手?”
张山峰沉默了一会儿:“他踢了您的酒葫芦。”
“就为这个?”
“……不全是。”张山峰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很轻,“我忍了十四年。今天忽然觉得,再忍下去,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山峰以为他又睡着了,他才忽然开口:“老秀才说的那句‘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该忍的忍,不该忍的,不能忍。”
“记住另一句。”
唐老头放下酒葫芦,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一丝认真,“《论语》里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动手可以,心里要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没分寸。”
张山峰点点头,把这句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
唐老头又灌了一口酒,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吗,当年那位斩龙的剑仙,据说就是个读书人。”
张山峰一怔:“读书人?”
“读书人拿起剑,比练武的还狠。”
唐老头望着火苗,目光有些悠远,“因为他砍的每一剑,都有道理撑着——为苍生,为道义,为他心里那杆秤。光会练武的人,砍到老也只是个武夫;把书读透的人,握剑,才有脊梁。”
张山峰沉默良久:“您老……当年是不是也读过书?”
唐老头嘿嘿一笑,不答。
他仰头把那口酒喝尽,眼神却有些空:“明天,去学堂看一看。老秀才教的东西,我教不了你。那玩意儿……比我这一身本事,值钱多了。”
张山峰看着唐老头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酸。
他隐隐觉得,唐老头今晚说的话,比过去十四年加起来的都多。
次日清晨,张山峰背着唐老头连夜用补丁布缝好的旧书袋,站在了桃花巷东头私塾的门前。
院子不大,两棵老槐树把日头筛得细碎。
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写着三个字——明德堂。
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学童,见他进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一个圆脸小胖子第一个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是那个敢跟赵二动手的?厉害!我叫石头,你叫什么?”
“张山峰。”
“张山峰?好名字!以后你就是我石头罩着的人了!”
另一边,一个穿着锦缎小袍的学童撇撇嘴:“一个捡破烂的穷小子,也配进明德堂读书?”
石头瞪了他一眼:“钱宝,夫子说了,进了这扇门,不分贫富!”
温夫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紧不慢:“钱宝,早课先抄三遍《学而》。”
钱宝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温夫子从屋里走出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握着一卷书。
他看着张山峰,目光温和,像是打量一株刚冒头的青苗:“来了。”
张山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温夫子。”
温夫子点点头,从书箱里取出一卷书,递过来。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得圆润,不知被多少人翻过。
他道:“先读《论语》。读懂了‘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老夫再教你别的。”
张山峰双手接过那卷书。
粗糙的指腹摩挲过泛黄的书页,他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
这是他活了十四年,第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温夫子转身走向讲堂,经过他身边时,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道理二字,若能长出骨头,便是这天下,要新起一峰了。”
张山峰没听懂。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温夫子的背影没入门内,讲堂被日光照得透亮。
他低下头,翻开书页。
第一个字,是“学”。
他不认识这个字,可不知为什么,心口忽然热了起来。
也就在这一刻,远处,剑河上游那道飞瀑的方向,又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轰鸣,像是应和着什么。
山那边,云霄山巅,云雾翻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