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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穿着一身单薄的锦衣,静静地靠在床头。床畔的烛火没有点,整个寝殿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只有窗外那点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斑驳地打在他那张与年纪不符的阴郁面庞上。
白日里,母妃派人来告诉自己,让自己低调行事。
萧煜的一只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那是他今年生辰时母妃送给他的。
他和沈明珠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半点属于少年的清澈,只有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厉。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这几年来,明明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皇兄被废了,被扔在东宫里。母妃执掌后宫,沈家在朝堂上如日中天。
只要熬死病入膏肓的父皇,这大梁的江山,这至高无上的龙椅,就全是他一个人的了。
甚至,他暗中联络的那些私兵都已经开始在京郊秘密集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不介意亲自带兵踏平养心殿,送他的父皇一程。
可是,就在这最关键的节骨眼上,父皇就像是突然被人夺了舍一般。
去了趟东宫,发了顿疯,不仅把皇兄当成宝贝一样接进了养心殿,甚至还对他这个面子上最宠爱的儿子冷眼相待,出言警告。
萧煜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尖锐的边缘深深地硌进了他的掌心里,带来一阵刺痛。
他靠在冰冷的床柱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六岁。
看着父皇总是冷着一张脸,对谁都不假辞色,他心里也曾有过期盼。他偷偷地画了一幅画,想要拿去给父皇看,却被父皇冰冷的眼神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委屈地跑回毓秀宫,扑进母妃的怀里,吧嗒吧嗒地掉着金豆豆。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我们煜儿了?”
沈明珠将他抱在腿上,拿着帕子轻柔地给他擦眼泪。
“母妃……”萧煜吸着鼻子,哽咽着说道,“父皇……父皇好像一点都不喜欢煜儿。煜儿画了画,他看都不看……”
听到这话,沈明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萧煜肉嘟嘟的脸颊。
“这有什么好哭的?你觉得,你父皇在这个宫里,喜欢谁?”
萧煜愣住了。
他止住了哭泣,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父皇不喜欢他,也不喜欢那些妃嫔。至于别的兄弟姐妹,父皇更是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
萧煜摇了摇头。
“好像……谁也不喜欢。”
沈明珠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薄。
她拿着帕子一点一点地将萧煜脸上的泪痕擦干,声音轻柔。
“既然你父皇谁都不喜欢,那我们煜儿也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
萧煜有些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可是……母妃之前不是教导煜儿,要对父皇好一些,要孝顺父皇吗?”
沈明珠摸着他的头,就像在抚摸一只刚刚长出爪牙的幼狼。
“傻孩子。”
“他是你的父皇,但更是这天下之主。”
沈明珠摸了摸萧煜的小脑袋,“你要顺着他,处处念着他,让他看到你的孝心。只有他多看你一眼,多偏疼你一分,日后你想要的东西,才能顺理成章地落到你手里。”
萧煜吸了吸鼻子,听得半懂不懂,犹豫着开口:“可是,母妃不是说,既然父皇不喜欢我,我就不要喜欢父皇了吗?”
“是啊。”沈明珠温柔地擦去泪珠,嘴角的笑意带着寒气,“你不必去费心思求他的喜欢,你只需要让他觉得,你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在宫里,最没用的就是真心。你要学会掩藏自己的情绪,你要学着去拿捏人心。”
沈明珠捧起萧煜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记住,你真正该要的,是那个能让你永远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的位子。”
萧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软弱和迷茫已经彻底消失殆尽。
母妃说得对。
真心是最没用的东西。
皇兄被废之后,他以为无论如何也轮到自己了,可等了这么久,等来的是他再次将皇兄接出来的消息,显得他所有的努力像个笑话。
他早就不苛求什么父爱了,也早就不在乎父皇眼里究竟看着谁。他这些年来的温润如玉、勤奋好学,全都是为了那个位置铺的踏脚石。
既然父皇非要如此……那他就听母妃的话,蛰伏起来。
反正……
父皇活不长了。
萧煜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玉佩随手扔在了床榻的角落里,扯过被子躺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