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莱恩坐在城堡主位上的模样。
那个年轻男爵没有被金币砸晕，没有被调令吓软，也没有因为伯爵继承人贝伦在旁边就显露半点心虚。
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伯爵头衔乖乖当狗吗？
克罗米斯没把这句话讲出来。
雷恩已经拿起配方，交给灰袍法师。
“立刻安排试制。”
“我要亲眼看。”
灰袍法师双手接过羊皮纸。
“是。”
“下去休息。”
“明日试爆。”
第二天清晨。
雄狮军团校场被封锁。
三层骑士岗哨围住靶场，外围还有法师布下的隔音结界。
雷恩·斯特林亲自到场。
昨夜灰袍法师带着炼金学徒反复调整，终于做出了一批能响的成品。
几名炼金学徒站在远处，脸上写满疲惫。
其中一个鼻尖还沾着黑灰。
他低声嘀咕。
“这东西根本不像炼金术。”
“没有法阵，没有催化剂，没有元素引导，甚至连魔力都不吃。”
“它凭什么炸？”
旁边老法师瞪了他一眼。
“闭嘴。”
年轻学徒立刻低头。
但他眼里的困惑没有消失。
对一个接受传统炼金教育的人来说，眼前的黑色粉末就像一头不讲道理的野兽。
只要点火，它就会炸。
雷恩没管他们的牢骚。
他只关心结果。
“开始。”
一名见习骑士举着长杆火把上前。
火把点燃引线。
引线噼啪烧起来。
见习骑士转身就跑。
周围士兵忍不住屏住呼吸。
灰袍法师撑开防护屏障。
雷恩站在最前面，没退。
三息后。
轰。
一声沉闷爆响。
泥土掀起半人高。
靶场中央出现一个浅坑。
远处的木靶被泥块打得摇晃。
几名骑士低声惊呼。
这威力并不算恐怖。
至少和高阶法师的火焰风暴相比，它简直像孩童扔出的石头。
可那些骑士脸上的表情却没有轻松多少。
火焰风暴属于高阶法师，属于天赋、血统、资源和几十年冥想。
眼前这团黑灰，却属于矿井、仓库、工匠和火把。
雷恩往前走了两步。
靶场烟尘还没散，他已经看清了坑洞。
不大。
但足够让他的呼吸重了些。
只要配方足够、原料足够、工匠足够，这种东西就能批量制造。
而批量制造，正是军团最擅长的事情。
雷恩抬手。
“再来。”
第二包被点燃。
这一次，爆炸声比第一次更响。
周围骑士的表情变了。
他们见过法师火球术，也见过攻城锤。
可这种黑粉包带来的冲击完全不同。
一个不识字的工匠，只要照着步骤做，也许就能制造出能够伤害骑士的武器。
这对传统军队来说，不是惊喜。
第三包试爆时出了意外。
引线烧到一半忽然灭了。
负责点火的见习骑士僵在原地。
灰袍法师脸色发黑。
“等！”
所有人等了足足半刻钟。
那包东西没动静。
靶场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灰袍法师让一个炼金学徒上去检查。
学徒咽了口唾沫，举着护符一步步靠近。
他刚蹲下身，伸手准备拨开外层羊皮。
黑粉包突然炸了。
轰。
人被气浪掀翻出去。
防护符文替他挡掉大部分碎片，但他的脸还是被熏得漆黑。
校场里一阵混乱。
炼金学徒们连滚带爬往后退。
灰袍法师的胡子被气浪吹得一抖，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一块煤渣。
克罗米斯脸皮抽了一下。
雷恩却没有发火。
他盯着那片烟尘，反而笑了起来。
“好。”
灰袍法师愣住。
“军团长大人，这次延迟燃爆，稳定性还需要改进。”
雷恩摆手。
“能改。”
“炼金院最擅长改进。”
“我问你，如果给你足够材料，一个月能做多少？”
灰袍法师快速估算。
“若只按目前工艺，日夜赶制，一个月约两千到三千包。”
“威力不稳定。”
“储存也危险。”
“受潮后效果会下降。”
“运输途中可能误燃。”
“工匠若不熟练，研磨和混合过程也可能出事故。”
雷恩直接打断。
“能炸城门吗？”
灰袍法师迟疑。
“数量足够，可以。”
“能炸叛军盾阵吗？”
“可以，但需要靠近投放。”
“能炸矿道、地堡、木栅栏吗？”
“可以。”
雷恩满意了。
“那就够了。”
他转向参谋。
“记录。”
“雄狮军团即日起成立炼金炸弹试制营。”
“配属三十名炼金学徒，五百名工匠，一千名后勤兵。”
“所有原料由军需处优先调拨。”
参谋立刻低头记录。
克罗米斯忍不住开口。
“军团长大人，凛冬领交出的配方或许并不完整。”
雷恩没有否认。
“他当然会藏。”
“换成我，也会藏。”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配方是真的。”
“这就够了。”
克罗米斯还想说什么。
雷恩已经转身。
“克罗米斯，你太在意那个男爵的态度。”
“一个地方小领主拿到新东西后藏私，这很正常。”
灰袍法师低头没说话。
他其实想提醒，炼金炸弹不是普通魔法道具。
它越简单，越说明隐藏的关键可能不在原料，而在工艺。
研磨粗细、干燥程度、混合顺序、封装材料、引信稳定性。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任何一个出问题，都可能让威力差出数倍。
甚至直接把自己送上天。
可雷恩的判断也没错。
他们已经摸到门槛。
剩下的，只是花时间和人命往里砸。
帝国最不缺的，恰恰就是时间和人命。
雷恩看着靶场上的浅坑，声音压低。
“七月，莱恩带五千人来战场。”
“让他的部队跟在侧翼。”
“别让他离主战场太远。”
“我想看看那些传闻中的红星佣兵，到底能打到什么程度。”
一名参谋立刻上前。
“若他们表现出色，是否吸纳进军团体系？”
雷恩笑了一声。
“佣兵而已。”
“给钱，给爵位，给女人，给战利品。”
“再野的佣兵，也会低头。”
克罗米斯想起凛冬城广场上那些喊着“狮鹫坐骑刷新了”的疯子，心里没来由地堵了一下。
那群人真的会为了女人低头吗？
他甚至觉得，给他们一头狮鹫幼崽，他们可能更激动。
校场外。
几名军需官已经开始调拨炎息尘和白焰盐。
工匠们搬来木桶和石磨。
没人注意到，靶场边缘一名清扫灰烬的杂役手心里，藏着一块指甲大小的黑色薄片。
薄片上刻着微型符文。
符文记录了三次试爆的声音、间隔、威力和雷恩的命令。
杂役弯腰收拾羊皮碎片。
他的动作很慢。
巡逻骑士从身后走过时，他咳嗽了两声，骂了一句带着南方口音的方言。
骑士没有停。
杂役把薄片塞进靴底，推着灰车离开靶场。
灰车车轮碾过地面，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很快，风把痕迹吹散。
……
君士坦丁。
帝国首都。
清晨钟声从光辉大教堂传出，穿过高塔、桥廊和贵族街区。
中央大道已经被马车挤满。
贵族家的徽章车轮压过石板路。
法师学徒抱着卷轴匆匆穿过人群。
商人们在街边低声报价，卫兵用长戟驱赶挡路的平民。
这里离北境太远。
远到大多数帝都贵族提起凛冬领，只会想起“边陲”“流放”和“冻死人的荒地”。
二皇子宫殿位于城中最安静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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